我家乡在一片山区。山很多，不高，一座连着一座。山上常年有绿颜色。春天夏天是翠绿的，秋天是深绿的，冬天也还有墨绿的松树。树林很密，走进去，光就暗下来。脚下是厚厚的叶子，踩上去软软的。能听见很多声音，鸟在叫，虫子也在叫。风吹过，整个树林哗哗地响，像海的声音。

山脚下有田地。田地一块一块的，形状不一样。有的像方块，有的像带子。田埂是土的，踩得很结实。田里主要种水稻。春天，田里灌满水，亮晶晶的，像一面面镜子，照得出天上的云。农人扶着犁，赶着牛，在镜子里慢慢走。夏天，稻子长起来，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稻浪一层赶着一层。秋天，稻子熟了，金色铺到山边。人们弯腰收割，空气里是稻秆的香味。

村子就在田边。房子大多是老式的，白墙黑瓦。墙不那么白了，有很多雨水流过的痕迹。瓦上长着一点点青苔，毛茸茸的。屋顶的烟囱，一到做饭时候，就冒出淡淡的烟。烟是青灰色的，袅袅地升上去，散到天空里。村前有一条小河。河不宽，水很清，看得见底下的卵石。小鱼小虾在水里游，影子落在石头上。

小河是从山里流出来的。沿着小河往山里走，能看见小溪。溪水更清，更凉。水里有时躺着红色的叶子，像小船。溪边有石头，圆圆的，被水磨得光滑。我们小时候，常坐在石头上，把脚泡在水里。水里有一种小鱼，会来轻轻啄你的脚，痒痒的。溪水的声音很好听，叮叮咚咚的，整天响着，也不累。

山里有小路。路很窄，是人和牛踩出来的。路上有野草，草上有露水。早上去山里，裤脚会被打湿。路边开着各种野花。有蓝色的，像星星。有黄色的，一小朵一小朵。还有白色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就找不到它们。这些花没有名字，自己开，自己谢。

家乡的早晨来得早。天刚有点亮，公鸡就叫了。接着是狗叫，东一声，西一声。然后听见开门的声音，吱呀——吱呀——。雾从山沟里漫出来，乳白色的，轻轻地盖住村子。屋顶在雾里浮着，像船。太阳出来，雾慢慢淡了，变成纱，最后没有了。树叶上，草尖上，留下亮晶晶的露珠。

中午的太阳很亮。田野静悄悄的。稻子垂着头。狗趴在屋檐下，吐着舌头。老人们坐在祠堂门口的石凳上，摇着蒲扇，不说话。蝉在树上拼命地叫，知了——知了——，叫得人想睡觉。只有小河还在动，闪着粼粼的光，不停地流。

傍晚最好看。太阳落到山后面，天边红了一大片。云被烧着了，金的，红的，紫的。山的影子变长了，倒在田里。鸟一群一群地飞回来，回到树林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又冒烟了。母亲喊孩子吃饭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空气里有柴火的味道，有饭菜的味道。

夜晚是深蓝色的。星星一颗一颗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我们搬了竹椅，坐在晒谷场上。摇着扇子，赶蚊子。看银河，像一道淡淡的光的河，流过天空。听老人讲古，讲山里的故事，讲很久以前的事。没有灯，月光很亮，能看见山的轮廓，像伏着的巨兽。

家乡的四季很分明。春天，雨水多。雨细细的，密密的，斜斜地织着。山变朦胧了，田变朦胧了，整个村子都在雨里润着。笋从土里钻出来，一夜就能长高。茶山的茶叶冒出嫩芽，采茶女的头巾，在绿丛里一点一点的。夏天，雷雨猛。来的快，去的也快。一场雨过后，山更绿，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溪水涨了，哗哗地流。秋天，天很高，很蓝。云淡淡的。山上的枫树红了，这里一点，那里一片。田里的稻子收完了，剩下整齐的稻茬。稻草人还站着，守着空空的田野。冬天，山显得瘦了。树叶落了，枝条清清楚楚。有时下霜，早上起来，田埂上白白的，像撒了盐。偶尔下一场雪，山和房子都盖了白被子，世界静极了。

家乡的人就在这风景里生活。他们上山砍柴，下田插秧。他们在河边洗衣服，棒槌的声音，啪啪地响。他们在院子里晒谷子，竹耙子划出一道道纹路。他们挑着担子，走过田埂，扁担吱呀吱呀地响。他们不说话，默默地做活。他们的脸是古铜色的，皱纹像田埂一样深。他们看着这片山，这片田，看了几十年，几百年。他们是这风景的一部分。

风景也在变。有的老房子拆了，盖了新房，贴了白瓷砖。有的田荒了，长了野草。年轻人出去打工，过年才回来。但山还在那里，河还在那里。春天，花照样开。秋天，叶子照样红。早晨，雾照样升起。夜晚，星星照样亮。它不说话，它只是在那里。

我想念家乡的风景。想念那片绿的山，想念那块块的田，想念那条清的小河。想念早晨的雾，想念傍晚的霞，想念夜晚的星星。想念那些在风景里默默生活的人。这些画面在我心里，很安静，很结实。它们是我最熟悉的东西，像我的手，我的脚，我呼吸的空气。我不用想起它们，它们从来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