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论文答辩的最后一次机会。答辩教室的门牌号码我记得很清楚。三楼，308房间。下午两点半。这个时间在我脑子里转了很多天。上一次答辩的情景我还记得。我站在讲台上。投影仪的光有点刺眼。我的PPT翻到第三页。台下的一位老师摇了摇头。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我说了什么自己也不太清楚。结果当然是没有通过。

导师给我打了电话。他的声音很平静。他说还有一次最终答辩的机会。这次不过就没有了。学生生涯就到此为止。放下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天黑了也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的论文摊在桌子上。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黑色的蚂蚁。

必须通过。这四个字压在胸口。吃饭的时候想着。睡觉的时候想着。走路的时候想着。论文改了一遍。又改了一遍。标点符号都检查过。参考文献的格式对了又对。实验数据重新算过。图表画了新的。答辩的稿子写了八页。每一页都背熟了。镜子里的我一遍遍练习。手势。眼神。语速。哪里要停顿。哪里要提高声音。我都记在纸上。

同学问我准备得怎么样。我说差不多了。其实心里没有底。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可能被问到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出现。我坐起来。打开台灯。把想到的记在本子上。问题列了二十几个。每个问题的答案都写好。这本子就放在枕头边上。

今天早上起得很早。实际上没怎么睡。窗外的鸟叫了第一声我就醒了。穿上准备好的衬衫。衬衫是熨过的。裤子也熨过。鞋子擦得很干净。早饭吃了牛奶和面包。吃得有点快。胃里不太舒服。我又看了一遍论文摘要。那些句子已经很熟悉。但还是要看。

中午导师来找我。他看了看我的稿子。说了几个要注意的地方。说话的语气很温和。他说别紧张。把你想说的说清楚就行。我点点头。手心有点出汗。导师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有力。这个动作让我稍微放松了一点。

现在是一点半。我坐在308教室外面的椅子上。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前面还有两个同学。他们在小声说话。一个不停地翻着稿子。另一个盯着墙壁。墙上的钟指针在走。咔。咔。咔。声音很清楚。我想起四年前刚进大学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走廊。也是这样的钟声。时间过得真快。

手里的论文稿纸有点潮。边缘被我捏得发软。答辩委员会的老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三个老师。我认识他们。都是系里最严格的老师。他们走进旁边的休息室。门关上了。我听见里面传出聊天的声音。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前面的同学被叫进去了。门关上又打开。二十分钟过去。他走出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看不出结果。他对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就走了。下一个同学站起来。深呼吸了一次。推门进去。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我想起去年做的实验。那些培养皿。那些数据。夏天实验室很热。电扇呼呼地转。我盯着显微镜。眼睛很酸。冬天的时候实验室很冷。手冻得握不住笔。但这些都过来了。论文的每一页都有那些日子的气味。汗水的味道。咖啡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纸的味道。

门开了。第二个同学走出来。他朝我笑了笑。这个笑让我好受了一点。该我了。我站起来。腿有点僵。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凉凉的。我推开门。

教室里光线很好。长长的桌子。三位老师坐在对面。中间的位置空着。那是我的位置。投影仪已经打开。白色的屏幕亮着。我把U盘插进电脑。论文的封面出现在屏幕上。蓝底白字。很清晰。我走到座位前。向老师鞠躬。坐下。椅子比我想象的舒服。

最左边的老师说话了。他说开始吧。我点点头。按下翻页笔。第一页。论文题目。我的名字。导师的名字。学校名称。日期。这些字很大。在屏幕正中。我开口说各位老师好。声音比自己想的要平稳。我开始介绍论文。研究背景。研究意义。研究方法。研究过程。研究结果。研究结论。一点一点说下去。没有看稿子。那些内容都在脑子里。像水一样流出来。我指着屏幕上的图表。解释每条曲线的意义。我提到一次关键的实验。那次实验失败了三次。第四次才成功。我没有讲失败的细节。只是说经过反复尝试得到了可靠数据。

二十分钟的陈述时间。我说完了。最后一张PPT是致谢。我站起来。再次鞠躬。说我的陈述完毕。请各位老师批评指正。说完我坐下。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中间的老师先提问。他问了一个关于理论框架的问题。这个问题我准备过。我回答的时候引用了一位学者的观点。又结合了自己的研究。右边的老师接着问。她问我的样本选取有什么考虑。为什么是这个数量。这个我也想过。我解释了抽样的原则。也说了样本量的计算依据。左边的老师最后问。他的问题比较尖锐。他问我研究的创新点到底在哪里。和已有研究比进步在哪里。这个问题最难。我停顿了两秒钟。这两秒钟很长。我听到窗外的车声。然后我开口。我说我的研究在测量方法上做了改进。虽然问题本身不新。但观察的角度和工具是新的。我举了一个具体的例子。

老师们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中间的老师说可以了。答辩到此结束。请在外面等候结果。我站起来。收拾好电脑和稿纸。再次鞠躬。走出教室。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太阳移过去了。我坐在刚才的椅子上。现在什么都不用想了。能做的都做了。论文在这里。答辩在这里。最后一次机会用完了。我看着墙上的钟。分针走得很慢。我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到导师。想起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日子。想起写不下去的时候在操场上跑步。跑道一圈四百米。我跑过很多圈。

教室的门开了。一位老师探出身来。他叫我的名字。他说请进来一下。我走进去。三位老师都看着我。中间的老师手里拿着一张纸。他说经过讨论。答辩委员会一致同意。你的论文通过答辩。建议授予学位。他说了后面的话。但我好像没听清。我只听见“通过”两个字。这两个字很轻。又很重。

我接过那张纸。纸上写着决议。底下有三个签名。我该说谢谢。我说了谢谢老师。又说了一次谢谢。老师们笑了。他们说恭喜你。希望你继续努力。我抱着电脑和论文。还有那张纸。走出教室。走廊里没有人。很安静。我走到窗边。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有学生在跑步。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天空很蓝。云慢慢地飘。

我把那张纸小心地夹进论文里。合上封面。封面上是我的名字。论文题目。我摸着这些凸起的印刷字体。最后一次机会。我抓住了。楼梯间有风吹上来。凉凉的。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迈出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很暖和。明天不用再想答辩的事了。明天要做点别的。也许可以好好睡一觉。也许可以去吃顿好吃的。但那是明天的事。现在我就站在这里。站在阳光里。手里拿着通过的论文。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