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正在改变。这种改变很慢,也很突然。人们看到老房子空了,田地里长草。水泥路修到了门口,公交车每天来一次。年轻人坐上公交车,离开村庄。他们去县城,去省城,去更远的南方工厂。春节回来一次,汽车站很热闹。过了初五,村庄又空了。剩下老人和孩子。老人守着房子和孩子,孩子想念爸爸和妈妈。
村口的土地庙还在。庙前的石板被磨得很光滑。以前初一十五有人烧香。现在香火稀少了。老张头偶尔来扫地。他说神仙也寂寞了。土地庙对面开了小超市。卖零食,卖洗衣粉,卖小学生用的作业本。超市老板用手机收钱。老人不会用,就用现金。老板的儿子在城里,教会他用微信。他每天在朋友圈看儿子的生活。儿子很少打电话。
田地变化很大。以前种水稻,种小麦,种油菜。现在很多田地荒着。野草长得比人高。只有老人还种一点菜。自己吃,吃不完送给邻居。邻居也越来越少。有人把田地租出去,租给外地来的老板。老板种果树,种苗木。请人干活,一天八十块钱。干活的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他们弯腰在田间,从早晨干到黄昏。
村庄的房子有新有旧。旧房子是土墙,黑瓦,木窗户。新房子是三层小楼,贴着白瓷砖,装着铝合金窗户。新房子很漂亮,里面常常没有人。大门锁着,窗帘拉着。主人只有过年回来住几天。旧房子里住着老人。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大。老人坐在竹椅上打瞌睡。炊烟从老房子的烟囱飘出来,细细一缕,很快散在风里。
小学还在。学生少了很多。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老师也少。有的孩子跟着父母去外地读书了。留下的孩子由爷爷奶奶带。放学后,他们在水泥地上玩耍。不玩泥巴,不爬树。他们玩手机游戏。爷爷奶奶看不懂游戏,只是说不要弄坏眼睛。眼睛坏了,配眼镜很贵。
红白喜事还在办。办喜事要找很久才能找齐帮忙的人。以前一喊就有一大群。现在要提前打电话。酒席摆在新建的文化礼堂。厨师是从镇上请来的。碗筷桌椅也是租来的。热闹还是热闹,味道不一样了。年轻人结婚要在城里买房子。这是新规矩。没有城里的房子,媒人不愿意介绍。父母攒钱,攒很多年。付了首付,儿子媳妇在城里住。父母继续住在村里。
河流变清了,也变安静了。工厂搬走了,污水没有了。河水清澈见底。可是洗衣服的人少了,游泳的孩子少了。河边长满水草。偶尔有钓鱼的人来,坐在小板凳上,一坐就是半天。他们不是村里人,是从城里开车来的。钓完鱼,他们开车回去。村庄和他们没有关系。
方言在消失。孩子在学校说普通话。回家和爷爷奶奶也说普通话。爷爷奶奶用方言回答。一种奇怪的对话。孩子觉得方言土,不好听。老人勉强说着生硬的普通话。那些古老的谚语,那些生动的俗话,慢慢被忘记。语言不仅仅是语言,语言是记忆,是生活方式。方言变轻了,变得模糊不清。
村庄有新的东西。快递点设在小超市。包裹不多,三天送一次。有年轻人从网上买东西,寄回村里。老人去取包裹,要戴老花镜仔细看名字。村委会装了健身器材。铁做的,漆成红色蓝色。老人很少去用,孩子在上面爬上爬下。器材旁边立着牌子,写着“美丽乡村”。字很大,很醒目。
夜晚的村庄很黑,也很亮。老房子区域很黑,只有零星几盏灯。新房子区域很亮,路灯整夜亮着。路灯照亮空荡荡的水泥路。没有行人,没有狗叫。只有虫子围着灯光飞舞。老人睡得早,八点就关灯。黑暗覆盖村庄,像温暖的被子。星光比从前明亮,因为人间灯光少了。
传统手艺在消失。编竹篮的老人手很巧,没有人学。他说编一个篮子卖二十块钱,要编一天。不划算。他的儿子在工厂打工,一天挣两百块。老人编篮子的工具挂在墙上,落满灰尘。剪纸的婆婆眼睛花了,剪不动了。她的花样很老,喜字,福字,龙凤。现在年轻人结婚不贴这些,他们贴印好的彩带。机器印的,又亮又整齐。
季节感模糊了。以前春天播种,夏天双抢,秋天收获,冬天储藏。现在不用抢季节。田地不种了,四季变得平淡。春天野花开放,夏天知了鸣叫,秋天树叶飘落,冬天北风呼啸。季节只是天气变化,和劳动无关。老人看日历,主要看节气。清明要上坟,冬至要祭祖。节气还在,内容空了。上坟简单了,祭祖简化了。心意还在,形式收缩了。
村庄的记忆在断裂。孩子不知道村头的老槐树为什么被砍掉。他们没见过槐花盛开的样子。年轻人不知道水库是哪一年修建的。他们没参加过集体劳动。老人记得,老人慢慢不在了。记忆带进坟墓,或者变成零碎的唠叨。孩子听着,左耳进右耳出。历史变成传说,传说变成模糊的影子。
人情也在变化。以前借一碗面粉,还一碗白糖。现在借钱通过手机转账。以前帮忙盖房子,全村壮劳力都来。现在盖房子包给工程队。亲戚之间走动少了。大家都忙,忙打工,忙带孩子。人情变薄了,也变简单了。不用记太多人情债,轻松。也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空。
信仰变得实用。庙里供奉的神,人们有所求才去拜。要求孩子考大学,要求家人平安。供品摆上,磕三个头。愿望实现了,也许来还愿。不实现,也不责怪。信仰是临时借住的地方,不是永远的家。祖先崇拜还在继续,仪式越来越短。鞠躬代替磕头,鲜花代替纸钱。心意到了就好,老人都这么说。
村庄的未来在哪里?没有人知道。规划图挂在村委会墙上。图画得很漂亮,有花园,有停车场,有老年人活动中心。图是图,现实是现实。老人看着规划图,不说话。他们习惯看脚下的土地,不看墙上的图画。年轻人不关心规划图,他们在城里忙碌。孩子更不关心,他们的世界在手机里,在课本上。
村庄像一棵老树。树根还在泥土里,树枝有些枯萎。新芽从老干上发出来,细小柔嫩。不知道新芽能不能长大。不知道老树能不能撑过风雨。太阳每天升起,照耀村庄。月光每晚洒下,抚慰村庄。村庄沉默,承受一切改变。它不发表意见,只是存在。存在就是它的语言。风穿过破旧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那是村庄的呼吸,缓慢,悠长,带着泥土的湿润,带着时间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