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有个老头。他挑着碗。扁担压着他的肩膀。他的背弯了。他的步子很慢。他的碗叠得整齐。绳子捆得结实。碗是粗瓷的。白色的底。蓝色的边。有的碗有缺口。有的碗有裂纹。太阳照在碗上。光有些刺眼。老头不说话。他看着路。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他的手很黑。他的指甲缝里有泥。他穿着灰色的衣服。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裤子上有补丁。他的鞋子很旧。鞋底快磨穿了。他走得很稳。碗没有响。扁担发出吱呀的声音。街上人很多。汽车按着喇叭。电动车从他身边过去。年轻人走得很快。没有人看他。老头停在一个路口。他放下担子。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他擦擦汗。他拿出一个塑料水瓶。水不多了。他喝了一小口。他把瓶子放回去。他看着他的碗。他数了数。碗一个没少。他摸摸这个碗。又摸摸那个碗。碗是凉的。瓷很粗糙。这些碗不值钱。现在的人用漂亮的碗。用塑料的碗。用不锈钢的碗。这种粗瓷碗很少有人买。老头知道。他还是挑着碗出来。他每天早上出来。中午在街上。晚上回去。他的碗卖得慢。有时候一天卖不出去一个。有时候能卖两三个。一个碗卖五块钱。有人还价。三块钱也卖。老头接过皱皱的钞票。小心地捋平。放进里面的口袋。他的口袋很深。用别针别着。钱不会掉出来。卖出一个碗。他的担子就轻一点。他心里就踏实一点。老头又挑起担子。他往前走。他走到一个小区门口。门口有几个老人坐着。他们认识老头。他们对他点头。老头也点头。一个老太太走过来。她看看碗。她拿起一个。对着光看看。她说这个碗有个黑点。老头说烧窑时留下的。不碍事。老太太放下碗。她走了。老头不说话。他继续等着。他的影子变短了。中午了。太阳在头顶。老头走到树荫下。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馒头。馒头硬了。他就着水吃。他吃得很慢。一口馒头。一口水。馒头吃完了。他坐着休息。他的眼睛看着远处。远处有高楼。玻璃反着光。他的眼神很空。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也许他什么都没想。他只是累了。下午老头换了一个地方。他去了一个老街区。这里的房子矮。路窄。住在这里的人年纪大。他们认识这种碗。一个老爷爷走过来。他不用问价钱。他直接挑了两个。他说这种碗厚实。盛饭不烫手。老头点点头。他用旧报纸把碗包好。老爷爷给了十块钱。老头要找钱。老爷爷摆摆手。老头说谢谢。老爷爷提着碗走了。老头捏着十块钱。他站了一会儿。他把钱收好。他的担子又轻了一些。傍晚太阳下山了。天变成红色。老头准备回家。他数了数今天的收入。一共二十二块钱。他花了三块钱买了两个包子。当作晚饭。剩下的钱他要带回去。家很远。在城边。那里有便宜的旧房子。他走回去。挑着剩下的碗。步子更慢了。路灯亮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碗在影子里面。看不清楚了。到家了。一间小屋子。里面很简单。一张床。一个桌子。几个凳子。墙角堆着没卖出去的碗。他用布把碗擦一遍。放进筐里。明天再挑出去。他烧水。泡茶。茶是便宜的茶叶。味道很苦。他坐在门口。看着天。天黑了。星星出来了。星星不多。城市的光太亮了。他坐了很久。然后去睡觉。明天还是一样的日子。挑着碗出去。挑着碗回来。

碗是老头做的。以前他有个小窑。他和泥土打交道。选土。和泥。拉坯。上釉。烧窑。火候很重要。火大了碗会裂。火小了碗不结实。他做了几十年碗。那时候很多人买他的碗。后来工厂的碗便宜。花样多。他的碗卖不动了。窑也关了。他的手艺没人要了。剩下的碗放在家里。堆满了半个屋子。老伴走了。孩子去了外地。很少回来。老头一个人生活。他决定把剩下的碗卖掉。能卖多少是多少。卖碗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有点事做。每天挑着碗出门。他觉得还有用处。这些碗盛过很多饭。养过很多人。现在它们被剩下。老头也被剩下。他们一起走在街上。走过热闹的地方。走过安静的地方。碗不说话。老头也不说话。他们彼此明白。

有一天老头摔了一跤。在一条湿滑的路上。碗摔碎了好几个。碎片散在地上。白晃晃的。老头的手撑在地上。破了皮。他慢慢爬起来。他看着那些碎片。他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来。碎片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滴在白色的瓷片上。很红。他把碎片用报纸包好。放进筐里。不能扔在路上。会扎到人。他继续走。担子轻了不少。心里却重了。那些碗跟了他很多年。从窑里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现在它们碎了。没了。老头心里空了一块。晚上他把碎片倒出来。想拼回去。拼不回去了。碎片太小。太多。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布包好。埋在屋后的树下。做个记号。后来他走路更小心。看着脚下的路。也看着肩上的碗。碗是他的伴儿。不能摔了。

有人问老头。这些碗为什么不便宜点全卖了。老头摇摇头。他说不是钱的事。全卖了。明天干什么。碗一个一个卖。日子一天一天过。卖完了。也就结束了。他不着急结束。他的生活就在这条扁担上。两头挂着碗。挂着过去的日子。挂着一点点念想。挑着碗。他觉得自己还有点分量。还能往前走。尽管走得慢。尽管没人注意。但他走着。碗在肩上。路在脚下。日子在前面。也在后面。

老头越来越老了。他的力气小了。挑的碗也少了。以前能挑三十个。现在只挑二十个。扁担还是那根扁担。磨得光滑。颜色变深。碗还是那些碗。粗瓷。白底蓝边。街还是那些街。人换了。楼高了。他走着熟悉的路。坐在熟悉的角落。他看着这座城市变化。他的碗不变。他的步子不变。他的生活不变。变的是时间。时间流过他的皱纹。流过碗的边缘。流过扁担上的木纹。时间不说话。老头也不说话。他们一起沉默。一起坚持。一起在热闹的世界里。走一条安静的路。路很长。老头慢慢走。碗轻轻晃。太阳升起又落下。日子来了又去。老头和他的碗。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