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论文答辩的日子到了。教室门口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欢迎家属旁听。许多同学的家人都来了。我的爸爸也来了。他特意请了半天假。他穿着那件灰色的衬衫。衬衫洗得有些发白了。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背挺得很直。
教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答辩同学的声音。一个同学在讲自己的论文。他的妈妈坐在下面。他的妈妈一直看着他。他的妈妈手里拿着一瓶水。同学讲完了。老师开始提问。同学回答的时候有点紧张。他的妈妈捏紧了手里的水瓶。同学回答完了。他的妈妈松了一口气。她轻轻拍了拍胸口。
轮到我上场了。我走到讲台前面。我打开我的幻灯片。我看了看下面。我看到我的爸爸。他对我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很平静。我开始讲述我的论文。我研究的是本地老建筑的保护。我去了很多老街区。我拍了很多照片。我采访了一些老人。我的论文写了三个月。我改了五六遍。
我讲着我的研究。我讲为什么那些老房子重要。我讲那些窗户上的雕花。我讲门前的石阶磨出的凹痕。我讲住在里面的老人记得的故事。我讲着讲着就不紧张了。我看着我爸爸。他听得很认真。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我知道他在听。
老师开始提问了。一个老师问我方法的问题。另一个老师问我资料的问题。我回答着。我引用我找到的数据。我提到我访谈的内容。我回答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爸爸。他微微向前倾着身体。他的手握在了一起。我回答完了。老师们低头写着什么。教室里很安静。爸爸的手松开了。他向后靠了靠。
答辩结束了。我们都在外面等着。家长们也都在外面。同学们聚在一起说话。家长们也聚在一起说话。一个同学的爷爷很大声地说他孙子聪明。一个同学的妈妈小声问孩子饿不饿。我的爸爸没有过来。他站在走廊的窗户边。他看着外面的树。我走过去。他转过身。
“讲完了?”他问。“讲完了。”我说。“哦。”他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其他家长的笑声传过来。
“你那个老房子的事,”爸爸突然说,“你上次回家,去看了老家的房子吗?”我愣了一下。我说没有。我说我太忙了。爸爸点点头。“西头那间老祠堂,去年塌了一角。没人修。”我没说话。我想起我的论文。我的论文里写了很多遥远的、精致的老建筑。我没有写老家那个灰扑扑的祠堂。我甚至没有想起它。
爸爸没有再说这个。他问我中午想吃什么。他说学校旁边有家小馆子。他说我们可以去那里吃。他说他请客。我说好。
结果宣布了。我们都通过了。大家很高兴。同学们和家人们拥抱。那个妈妈抱住了儿子。那个爷爷拍着孙子的背。我和爸爸站着。他伸出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了两下。“行了。”他说。“嗯。”我说。
我们往外走。走到教学楼门口。阳光很好。爸爸眯起眼睛。“你论文里那个保护办法,”他说,“那个要花不少钱吧?”我说是的。我说需要政府投入。也需要社会资金。“老家那祠堂,”他看着远处,“村里没啥钱。大家也搬走了不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论文好像飘在空气里。轻飘飘的。
爸爸转过头看我。“你的文章写得厚。写了那么多字。挺好。”他停了一下。“以后要是真能做点事,想想咱们自己老家的样子。不一样的。”我点点头。我心里有点堵。又有点暖。
我们去吃了饭。小馆子里很吵。爸爸点了两个菜。一个是我爱吃的。一个是他爱吃的。他给我夹菜。他说多吃点。他说写论文累人。他问我接下来什么打算。我说找工作。他说慢慢找。他说别急。
吃完饭他要赶回去上班。我送他去车站。车来了。他上了车。车开走了。我往回走。
我想起我小时候。爸爸带我去那个祠堂玩。祠堂很暗。柱子很粗。墙上画着模糊的画。爸爸告诉我那是谁。告诉我那些画是什么意思。后来我们就很少去了。大家都很少去了。
我的答辩结束了。我的大学也要结束了。我爸爸来听了。他坐在最后一排。他听了我的论文。他想到老家的祠堂。他告诉我老家的事。他拍拍我的肩膀。他说“行了”。
我回到宿舍。我的论文放在桌上。很厚的一本。阳光照在封面上。我想我以后会做很多事情。我会去很多地方。我会写更多的文章。我会记得今天。记得爸爸坐在最后一排的样子。记得他挺直的背。记得他问我的话。记得老家那个塌了一角的祠堂。
论文答辩是学业的一个终点。家属来了。他们坐在下面。他们可能听不懂那些复杂的理论。他们可能不明白那些专业的名词。但他们听得懂你的声音。他们看得见你的努力。他们想到的是你小时候的样子。他们想到的是和你有关的一切。他们把你的今天和你的昨天连在一起。他们让你也连在一起。
教室空了。家属们都离开了。桌子上只剩下一张纸。纸上写着“欢迎家属旁听”。这张纸会被撕掉。明天这里会有别的活动。但总有些东西留下来了。留在了离开的人的心里。爸爸在车上可能会想起我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我可能会想起他站在走廊窗户边的样子。我们都不说。但我们都知道。
这就是毕业论文答辩带家属的事。很平常。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就像每一天发生的许多事情一样。但它就在那里。它是人生中的一个点。这个点连着很多线。连着过去。连着将来。连着你和爱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