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很安静。我们坐在最后一排。前面是答辩的学生,还有三位老师。我的指导老师坐在我旁边。他手里拿着我的论文稿子。稿子上有很多红笔写的字。那些字很小,很密。
我有点紧张。手心一直在出汗。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好几次。裤子是灰色的,看不出汗渍。但我能感觉到那种潮湿。我的眼睛看着前面。一个女同学正在讲话。她的声音有点发抖。话筒发出刺耳的声音。老师问了几个问题。她回答得不太流利。我看到她的手指紧紧抓着讲台边缘。
指导老师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我转过头。他把论文稿子递给我。翻到了第三页。他用手指点着一个地方。那里画了一个红色的圈。圈里是我的一个数据。旁边写着两个字:“再算。”我点点头。我的脸有点发热。这个数据我算了三遍。每次结果都不一样。最后我选了一个看起来最合理的。老师还是发现了问题。
前面的女同学下来了。她走回座位时差点绊倒。没有人笑。大家都很严肃。下一个就是我。我站起来。老师低声说:“别慌,讲清楚就行。”他的声音很平稳。我点点头,走上讲台。
讲台比地面高出一截。我站上去,看见下面所有人的脸。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有灰尘在飞。我把论文放在讲台上。打开第一页。我的手按在纸上,纸有点晃动。我开始讲我的题目。这个题目是老师帮我选的。一开始我不懂为什么要选这个。老师说这个题目小,好把握。现在我知道他是对的。
我讲了我的想法。讲了为什么要做这个研究。讲了我是怎么做的。讲了最后得出的结论。我的语速很快。我想赶紧讲完。讲到中间部分时,我停了一下。我忘了下一句该说什么。那几秒钟很长。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看见指导老师坐在下面。他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继续往下讲。
讲完了。我站在那里。等着老师提问。一位戴眼镜的男老师先开口。他问了我的研究方法。问了一个很具体的技术问题。这个问题我的论文里写了。但不够详细。我按照自己知道的部分回答。回答得有点乱。我说了几句,停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指导老师举手了。他说:“我能补充一点吗?”戴眼镜的老师点点头。指导老师站起来。他没有看稿子。他解释了我用的方法。解释了为什么这个方法适合我的研究。他的话说得很清楚。几句话就说明白了。他坐下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我忽然不那么慌了。
另一位女老师提问了。她问我的结论是不是下得太快了。她说我的样本太少,可能代表不了全部情况。这个问题我想过。我知道我的研究有局限性。我承认了这一点。我说这只是个初步研究。我说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扩大样本再做。女老师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她没有再追问。
最后一位老师很和气。他问了我一个理论问题。这个理论是我的基础。我读了很多关于这个理论的书。我回答起来顺畅多了。我甚至举了个例子。那个例子是我在生活中看到的。我说出来时,老师微笑了一下。他说这个例子举得不错。
提问结束了。我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指导老师把一瓶水递给我。瓶盖已经拧开了。我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我的喉咙舒服多了。我们坐着听其他同学答辩。老师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有时他会轻轻摇头。有时他会点点头。
全部答辩结束了。老师们要讨论一下。我们都在外面等。走廊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互相问着刚才的问题。有人叹气,有人笑。我和指导老师站在窗边。窗外有一棵树。树上有鸟在叫。
老师看着那棵树。他说:“你讲得还行。”他说有几个地方处理得不错。他说我的应对还算镇定。他也说了我的问题。他说那个数据的事情。他说做研究不能大概。他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说这次就算了,以后一定要注意。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听着。我说我知道了。我说我以后一定仔细。
结果出来了。我们回到教室。老师们宣布成绩。我的成绩是良好。不是优秀,也不是中等。是良好。我松了口气。指导老师脸上有了笑容。他说不错。他说这个结果可以。他说晚上可以睡个好觉了。
同学们渐渐散了。我和老师最后离开教室。走廊里很安静。我们的脚步声有回声。老师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我说好。我们走下楼梯。楼梯的扶手很光滑。阳光照在台阶上。
食堂里人不多。我们买了饭。坐在靠窗的位置。老师吃了两口饭。他说他当年答辩的时候更紧张。他说他讲错了一个词。下面的老师笑了。他说他当时恨不得钻到地下去。他说现在想想,那都不是什么事。他说重要的是认真做了。他说他看了我的论文。他说我知道我用了心。他说这就够了。
我吃着饭。饭有点凉了。但我吃得很香。我想起写论文的那些晚上。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我想起找不到资料的时候。我很着急。我去找老师。老师帮我找了几本书。我想起第一次写出完整稿子的时候。那是凌晨三点。我一点也不困。
老师吃完了。他拿出纸巾擦嘴。他说下午他还有课。他说我可以休息休息。他说这段时间辛苦了。我们走出食堂。在路口分开。他往教学楼走。我往宿舍走。
我回到宿舍。宿舍里没有人。我把论文稿子放在桌上。那本厚厚的稿子。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我摸着那些字。字是打印的。很整齐。我翻开里面。红色的笔记到处都是。那些字迹我很熟悉。有时候是批评。有时候是建议。有时候是一个简单的问号。那些红字比论文本身的字更重要。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我看见教室。我看见讲台。我看见老师们。我看见指导老师坐在最后一排。他手里拿着笔。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很认真。那眼神告诉我不要怕。那眼神告诉我说错了也没关系。那眼神告诉我他在下面。
我知道论文答辩结束了。我知道大学生活快要结束了。我知道有些东西会留在记忆里。比如这个上午。比如安静教室。比如红色的笔记。比如老师递过来的那瓶水。水很凉。瓶盖是松的。
这些片段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但我想我会记得很久。就像记得某一天下午的阳光。记得某一场雨的气味。记得某个路口分别的样子。平常的日子。平常的瞬间。平常的人。这些平常的东西堆在一起。就成了生活本身。
窗外有自行车铃响。有学生说话的声音。远处操场有人在打球。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夏天的中午就是这样。我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