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在清晨苏醒。地铁站挤满人群。一张张脸没有表情。脚步匆匆。人们追赶列车。车门关闭的警报声刺耳。有人硬挤进去。背包卡在门外。列车开动了。站台上的人跺脚。他们看手表。眉头皱起来。下一班车还要等三分钟。这三分钟太漫长。他们原地转圈。手指敲打手机屏幕。消息必须立刻回复。邮件必须立刻处理。外卖迟到五分钟。顾客打电话催单。骑手闯了红灯。汽车急刹车。喇叭声连成一片。
办公室的键盘响得像下雨。任务下午就要。报告明天早上交。项目进度落后了。经理不停地问好了吗好了吗。喝水的工夫都没有。午饭对着电脑吃。会议一个接一个。孩子学校来电话。家长必须马上到。请假条来不及写。抓起外套往外跑。电梯每层都停。数字跳得太慢。干脆去走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医院走廊永远有人奔跑。化验单着急取。专家号很难挂。队伍排到门口。叫号屏幕闪动。心脏跟着数字跳。病房里仪器滴答响。护士的脚步又快又轻。家属围住医生。问题一个接一个。什么时候能好转。什么时候能手术。时间就是生命。这句话贴在墙上。每个人都读过了。
学校走廊贴满倒计时。黑板右上角有数字。一天比一天小。试卷雪片般飞下来。笔尖磨得飞快。下课铃响了没人动。眼睛还盯着书本。父母说不能输在起跑线。起跑线在哪里。他们说不清。孩子背上的书包很沉。里面的习题册很厚。周末不属于自己。补习班排成队。钢琴要考级。英语要竞赛。孩子揉揉眼睛。窗外的鸟叫很好听。但他不能听。下一道题还没解完。
农田里也有急。天色暗下来。乌云从西边来了。晒谷场铺满金黄。全家老少都在跑。扫帚扬起灰尘。麻袋鼓起来。拖拉机突突地响。雨点开始落了。最后一袋粮食抢进屋里。额头上的汗滴下来。不全是累的。是急出来的。收购商明天就走。价钱今天必须谈好。手机响了又响。秤砣要看准。手指蘸口水数钞票。一遍两遍三遍。
菜市场天不亮就热闹。摊主搬货卸货。蔬菜要新鲜。叶子不能蔫。主妇们挑挑拣拣。指甲掐进菜梗。试试嫩不嫩。讨价还价语速很快。便宜点快点快点。我还要上班。塑料袋窸窸窣窣。硬币叮叮当当。早点铺子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顾客跺脚取暖。催着快点打包。学生咬着豆浆吸管。校服袖子擦嘴。跑着去赶公交车。
红绿灯前最见人心。绿灯刚亮起。后面喇叭就催。电动车钻来钻去。轮子擦着轮子。黄灯在闪烁。有人加大油门冲过去。影子拉得很长。十字路口像个漩涡。把所有急切卷在一起。旋转。挤压。散向四面八方。
家里也不平静。晚饭要赶在七点前做好。孩子作业八点要检查。洗衣机在转。碗筷在水池里堆着。微信群不停闪烁。家长群要接龙。同事群要点赞。工作群又有新通知。电视开着没人看。声音只是背景。每个人盯着自己的屏幕。眉头锁着。嘴角向下。该说的话忘了说。想发的火却一点就着。急是导火索。烧掉耐心。留下灰烬。
我们睡得太晚。闹钟定在凌晨。手机放在枕边。最后一眼看的是未读消息。第一眼看的还是它。梦里也在赶路。也在追赶什么。具体是什么。说不清楚。只知道不能停。停就落后了。停就错过了。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很慢。它轻轻照进来。照着急匆匆的鞋子。照着急匆匆的心。谁也不看月亮。月亮自己挂着。它不着急。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已经这样几万年了。
工地上的打桩机。一下。又一下。声音传得很远。地基要打得深。楼房要长得快。售楼处的沙盘很漂亮。模型树上挂着“售罄”的牌子。买房子的人签合同很快。按手印很重。仿佛慢一点。那格子似的窗户就没了。钥匙拿到手里。心里还是急。房贷要还三十年。一个月都不能晚。
我们被时间拖拽着。我们也在拖拽时间。急切变成呼吸。一呼一吸之间。生活飞奔过去。路边花开了一季。我们没注意到颜色。树上果子熟了。我们没尝到滋味。快递包裹今天必须送到。签收的名字潦草。拆箱的动作迅速。东西放在角落。明天又有新的包裹。新的急切。
黄昏时站在天桥上看车流。红色尾灯连成河。流淌得很急。没有尽头。路灯忽然亮了。一张张疲倦的脸被照亮。又隐入黑暗。口袋里手机震动。新的消息。新的任务。新的“立刻”和“马上”。我们收起目光。握紧栏杆。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走。加入那河流。成为一滴焦急的水。奔向名叫“明天”的大海。而明天。有明天的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