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工地醒了。铁锹铲进沙土。水泥搅拌机轰隆隆转。汗水滴在砖头上。高楼一层层长高。他的手粗糙。裂缝里有洗不掉的灰。中午蹲在阴影里吃饭。馒头夹咸菜。他想起家里的田。孩子写信要学费。他把钱塞进信封。邮局很远。他走回去。晚上躺工棚里。浑身酸疼。月亮挂在铁架子上。他梦见房子盖好了。窗玻璃亮晶晶的。

学校走廊的灯灭得晚。她在水房背单词。水龙头滴水。啪嗒。啪嗒。冬天水很冷。她搓搓手。政治书翻破了边。母亲在厂里缝衣服。眼睛熬坏了。父亲的车凌晨才回。她知道只有一张录取通知书能改变什么。模拟考成绩贴出来。她不在第一排。回到座位。重新算数学题。草稿纸写满了。换一张。宿舍熄灯了。她捏着充电台灯。光晕染在蚊帐上。凌晨四点。鸟还没叫。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

实验室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小白鼠在笼子里跑动。他的实验失败了很多次。记录本写满红叉。同事下班了。他洗培养皿。水流哗哗响。镜子里的自己有了白头发。妻子打电话。孩子发烧了。他说走不开。挂掉电话。继续观察显微镜。细胞分裂了。新的路径出现了。他记录数据。手有点抖。窗外天白了。他泡了杯浓茶。茶渣沉在杯底。论文改了十八遍。收到录用通知那天。他趴在桌上睡了。键盘闪着绿光。

菜市场开市早。她的三轮车装满西红柿。秤砣擦得亮。城管来了。她推车跑。西红柿滚了一地。捡回来。擦干净。摆整齐。中午吃凉饼。顾客挑挑拣拣。她笑脸陪着。下雨了。塑料布盖住菜。雨打在她背上。收摊时数零钱。硬币叮当响。她买了一块肉。孩子长身体。晚饭有油星。夜里咳嗽。腰疼得睡不着。她算着。再攒三个月。能租个小店面。不用再跑。玻璃门。日光灯。西红柿红彤彤摆成一排。

运动员的跑道磨平了鞋底。早晨五点。雾很大。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圈。两圈。教练喊节奏。膝盖旧伤疼。他吞了止痛片。杠铃举起。放下。肌肉发抖。食堂饭菜没味道。他吃掉所有蛋白质。比赛前夜。他盯着天花板。想起第一次赢。小镇鞭炮响了一夜。这次不一样。这是奥运会。发令枪响。他冲出去。世界安静了。只有风声。最后一个弯道。他超了过去。红线撞在胸口。国歌响了。他哭了。眼泪很咸。

夜班公交司机开最后一趟车。乘客很少。清洁工刚下班。手里握着扫帚。大学生抱着书睡着了。他开得很稳。红绿灯变换。城市安静下来。他想起年轻时开货车。跑长途。妻子等他电话。现在儿子上大学了。学费贵。他申请多加班。终点站到了。他检查车厢。捡到一只水壶。交给调度室。回家路上买豆浆油条。妻子上早班。他把早餐温在锅里。天蒙蒙亮。他睡了。闹钟定在下午三点。

她学理发。镜子很大。剪刀不快。师傅骂她笨。手指头缠满创可贴。晚上练削发。假人头掉了一地头发。母亲说不如进厂。她没吭声。第一颗真人头是个老头。要剃光。她手抖。剃出一道口子。不停道歉。老头笑了。说不疼。现在她开店十年了。熟客叫她老板娘。小姑娘来烫头发。说想去大城市。她笑着梳头。吹风机嗡嗡响。镜子里的自己有了皱纹。她给妈妈买了金镯子。妈妈哭了。镯子很亮。

工地封顶了。鞭炮碎屑落在安全帽上。他数着工钱。留下生活费。其余寄回家。汇款单要写留言。他写：买新书包。电话响了。女儿说考了第一名。他笑着。眼泪流下来。塔吊的影子很长。他收拾铺盖。下一个工地在外省。大巴车开动了。他回头看看那栋楼。许多窗子反着光。像无数个太阳。

录取通知书来了。邮递员喊名字。母亲搓围裙。父亲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她拆开信封。看了很久。母亲问是不是真的。她点头。母亲哭出声。父亲走出去。蹲在院子里抽烟。她收拾行李。行李很少。书很重。火车开动时。她看见母亲追着跑。风扬起白发。她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手心。大学图书馆很大。她坐在靠窗位置。窗外银杏叶黄了。她开始准备考研。

实验成果获奖了。记者来采访。他结结巴巴说不清。闪光灯刺眼。回到实验室。他换上白大褂。新来的学生操作不对。他示范三次。学生学会了。他点点头。晚上给妻子补买生日礼物。金项链太贵。他选了银的。妻子说喜欢。孩子画了张画。爸爸在显微镜前。太阳长着笑脸。他把画贴在冰箱上。冰箱嗡嗡响。明天有新实验。他准备好烧杯。标签贴得端正。

小店开张了。放了一挂鞭炮。玻璃门确实亮堂。西红柿摆成金字塔。第一个顾客是熟客。说终于有固定地方找她了。她送了一把葱。中午丈夫送饭。土豆丝炒肉。她吃得很香。下午人不多。她钩毛线拖鞋。粉红色的。给女儿。女儿放学回来。趴在柜台写作业。风扇转啊转。她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生活像这条街。一直往前。有上坡有下坡。但脚踩着地。

金牌放在抽屉里。他回到省队当教练。小队员怕苦。他罚他们跑圈。自己跟着跑。膝盖又疼了。他咬着牙。妻子生二胎。他在产房外等。听见哭声。护士说是个女儿。他笑了。想起自己的教练。那个严厉的老头。已经去世了。清明节他去扫墓。放上一束花。风吹松树哗哗响。好像老头还在喊：快！再快一点！训练场又响起哨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孩子们跑着。一圈。又一圈。

公交车换了新车。电动的不吵。他习惯了夜班。城市的夜晚变短了。高楼越来越多。有一栋他参与建过。儿子毕业了。要去外地工作。送行时他拍拍儿子的肩。没说话。妻子退休了。有时陪他跑晚班。坐在第一个座位。织毛衣。车过江大桥。灯光倒映在水里。碎金子一样。他开得很慢。让这光景长一点。乘客上下下。每个人都有一段路。他的路方向固定。但他喜欢这份固定。

理发店装了霓虹灯。旋转着。红蓝白。女儿考上了高中。住校。周末回来帮忙洗头。母女手都泡白了。小姑娘长成大姑娘。说要学设计。她支持。母亲的金镯子丢了。她买了个新的。母亲说浪费钱。但天天戴着。镜子还是那面。照过很多人。年轻的变老。老的变没。她手里的剪刀轻了。熟客变成老朋友。聊家常。电推子嗡嗡响。碎发落下。像时间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