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写完了。厚厚的稿子放在桌上。我坐着发呆。想这几年的事。想得最多的，是您。我的指导老师。

第一次见您是在办公室。您笑着给我倒水。问我家乡在哪里。问我喜欢什么书。我紧张。说话结巴。您说慢慢来。您说话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很清晰。那时我不知道。后来的日子您会陪我走那么长一段路。

选题我最头疼。想法很多。哪个都不好。您给我看往年的论文。您说找个真心想弄明白的问题。问题小点不要紧。做扎实就好。我找了三个题目。您看了很久。您说第二个有意思。但难点在哪里。您用手指点着纸。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您看着我。这些地方你要想清楚。我点头。心里有点怕。您好像看出了我的怕。您说别急。我们慢慢想。

开题报告我改了五遍。第一遍您说太空。第二遍您说逻辑乱。第三遍您说我心太急。第四遍您终于点了头。第五遍是交之前。我自己改的。改到半夜。忽然明白您为什么让我改那么多次。您不是要我听话。您是要我想明白。想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这件事没有别人能代替。

写论文的日子不好过。资料找不到。数据出问题。有时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也写不出。我去找您。您总是放下手里的工作。听我说。您不马上给答案。您问我怎么想的。您问我试过什么办法。我答不上来。您就说那我们去查查。您带我查资料。您教我怎么找线索。有次我卡住了两个星期。心情很糟。您说今天不讨论论文。我们去操场走走吧。我们走了三圈。您说您以前也这样。您说做研究就像走路。有时觉得走不动了。歇一歇。还能继续走。

第三章最难。理论部分我怎么也弄不顺。您给我找了三本书。您说先别写。先读。读完我们聊。那周我天天泡在图书馆。读完书再找您。您在小黑板前给我讲。从基本概念讲起。讲了一个下午。我终于懂了。不是懂了理论。是懂了您。您把复杂的东西掰开。一点一点喂给我。您不怕麻烦。

初稿交给您。我松了一口气。三天后您叫我过去。稿子上密密麻麻都是红笔字。小到标点符号。大到段落结构。您一页一页给我讲。为什么这里要调整。为什么那里要加强。那天我们从下午两点讲到六点。窗外天色暗了。您开了灯。灯光下您的白发很显眼。我忽然难过。您把这么多时间花在我身上。

修改更辛苦。有时我觉得已经好了。您还能找出问题。有次我有点情绪。我说老师这样行了吧。您沉默了一下。您说论文是你的。你要觉得可以。我们就停在这里。我回去想了一夜。第二天去找您。我说老师我们继续改。您笑了。您说好。我们继续。

最感动的是那次我生病。发烧在家躺了三天。您发信息问我怎么样。您说论文的事别担心。身体要紧。后来您还帮我整理了一部分资料。我去拿资料时。您说刚好顺手。我知道不是顺手。您一直惦记着我的事。

答辩前您比我紧张。您让我在您面前预演。您扮演评委。问了很多尖锐的问题。我答不上来。您说别怕。我们把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准备好。正式答辩那天。您在台下坐着。我讲到一半看到您的眼神。您微微点头。我心里忽然就踏实了。答辩通过时。我看到您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您自己的孩子考上了大学。

这些日子我常常想。我何德何能遇到您这样的老师。您从来没有不耐烦。您从来没有说我很笨。您总是说慢慢来。您总是说再想想。您教会我的不止是写论文。您教会我怎么认真做一件事。您教会我怎么面对困难。您教会我什么是负责。这些比论文本身重要得多。

我的父母知道我遇到了好老师。他们说要谢谢您。我说谢谢两个字太轻了。真的。太轻了。

现在我要毕业了。要离开学校了。以后可能不会常常见到您。但我会记得您。记得您办公室的灯光。记得您黑板上的字。记得您给我倒的水。记得您说的慢慢来。这些我都会带走。放在心里。

论文最后一页写着感谢您。那只是形式。真正的感谢在这里。在我心里。在以后我走的每一步路上。我会好好做人。认真做事。不辜负您花在我身上的时间。不辜负您对我的好。这就是我能给您的感谢。用我以后的人生。

老师您保重身体。别太累。少抽烟。记得按时吃饭。我会回来看您的。带着我的新故事。来和您说说。像以前一样。我说话。您听着。偶尔点点头。那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