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就是框子。框子装东西。没有框子东西散一地。他从小就知道框子有用。他的框子是父亲给的。父亲说人要读书。读书才能有出息。他读书很用力。书本里的框子他记牢。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他分得清清爽爽。他顺着框子的边沿走。一步也不跨出去。他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学校里有棵大树。大树歪着长。树干斜斜地伸出去。别的树都笔直。就它特别。校长说要砍掉它。说它长得不对。不好看。它站在那儿碍眼。他觉得校长说得对。树就该笔直。歪了就是错了。那天放学他看见几个同学围着树。一个同学伸手摸树皮的裂缝。裂缝里长出小小的蘑菇。那个同学眼睛很亮。像发现了宝贝。他心里想这有什么稀奇。一棵歪树而已。
他按框子生活。上学读书。考试拿好分数。听老师的话。不打架不吵闹。框子告诉他这样安全。这样正确。他看见有人不按框子来。班里有个同学爱画画。课本空白处画满奇怪的线条。老师批评他不务正业。那个同学低着头不说话。第二天课本上又有新的画。他觉得这个同学傻。画画有什么用。考试不考画画。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成了好学生。奖状贴满家里的墙。父亲笑得很开心。框子好像真的有用。他一直这样相信。后来他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坐在干净的办公室里。他的生活四四方方。就像一张整齐的表格。他觉得舒服。觉得安稳。
公司里有个老张。老张做技术维修。老张的办公室很乱。工具零件摆得到处都是。墙上贴着许多手绘的图纸。线条密密麻麻。别人说老张的办公室像垃圾堆。老张不在乎。有一次公司的机器坏了。谁都修不好。总经理急得团团转。老张蹲在机器前看了半天。他从那堆“垃圾”里找出几个旧零件。东敲敲西弄弄。机器居然转起来了。老张的手黑乎乎的。脸上还有油污。总经理拍拍老张的肩。说老张厉害。老张只是笑笑。继续摆弄他的那些零件。他看着老张的手。心里忽然有点空。他说不清为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那棵歪脖子树。校长最后还是没砍它。因为有个生物老师说这树品种稀有。歪着长是因为小时候被风吹过。它努力长成现在这样不容易。树留下来了。夏天的时候枝叶茂盛。投下好大一片阴凉。孩子们喜欢在树下玩。那棵树歪歪的姿势。看久了也觉得挺好看。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事。路口那家包子铺。老板娘包包子手法和别人不一样。她捏的褶子总是十八个。不多不少。蒸出来的包子特别松软。别人问她秘诀。她笑着说就是手感。隔壁的王叔爱养花。他不买名贵的花。专捡别人不要的半枯的花苗。经他的手一摆弄。枯苗就能冒出绿芽。开出花来。王叔说每棵花的脾气不同。得顺着它的性子来。这些事都不在框子里。但实实在在有它的道理。
他办公室的小李。天天准时下班。从不加班。同事暗地里说小李不努力。年终评比小李的业绩却是最好的。小李说上班时间抓紧做。做完就休息。工作不是耗时间。是出活。小李的话很简单。他想了好久。他习惯了框子里的努力。加班就是努力。小李的“不努力”反而出了活。这算什么呢。
他试着做一些小改变。周末不去常去的商场。随便坐上一辆公交车。坐到不认识的地方就下车。走走看看。那些小巷子弯弯曲曲。老房子高高低低。墙头有猫晒太阳。老人坐在竹椅上打盹。这些风景不在旅游手册里。但有一种活生生的气息。他闻到饭菜的香味。听到小孩的笑声。这些东西没有用处。不能换成绩也不能换钱。但他心里觉得满。
他想起书上读过的故事。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螃蟹张牙舞爪样子可怕。框子告诉人们这东西不能吃。有人偏偏去煮了尝。发现味道鲜美。框子破了。新的框子又来了。人们开始说螃蟹必须怎么吃。蘸什么调料。用什么样的工具。框子总是不断的。旧的破了新的又来。好像人们离不开框子。
他不再那么害怕框子外面的东西。他开始明白另类不是故意对着干。另类有时候只是看见的东西不一样。关心的东西不一样。老张关心机器的声音。王叔关心花的脾气。他们心里有自己的框子。只是这框子和大多数人的不一样。世界很大。框子很多。大的框子套着小的框子。每个人都在某个框子里。以为那就是全部。
他看着自己的孩子。孩子喜欢把玩具拆得乱七八糟。妻子总要生气。他拦住妻子。让孩子慢慢拆。孩子把轮子装到积木飞机上。说这是会跑的飞机。孩子眼睛里的光很亮。和当年那个摸树皮的同学一样。他摸摸孩子的头。没有说这样不对。他知道又一个新的框子在形成。孩子的。他自己的。所有人的。
生活还在继续。他依然遵守很多规矩。上班不迟到。过马路看红绿灯。这些框子让日子有序。但他心里知道。框子外面还有很大的地方。那棵歪脖子树还在长。老张的办公室还是很乱。包子铺的老板娘还是捏十八个褶子。世界因为这些不一样。才变得有趣。才变得可能。他不再急着判断对错。他学会了先看一看。听一听。想一想。
另类是什么。另类就是不同的样子。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活法。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在说话。说世界不止一种颜色。路不止一条。答案不止一个。框子有用。但不能只有框子。树要长。有的笔直向天。有的斜出屋檐。都在活着。都在生长。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