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看不见的东西。你只能通过别的事物知道它的存在。树叶摇晃。旗子飘动。头发飞到脸上。风吹过皮肤,你觉得凉,或者你觉得暖。风吹过来,你闻到远处的味道。青草的味道。雨水快要来的味道。别人家做饭的味道。
风是大地的呼吸。大地醒了,呼出一口气。大地累了,吸进一口气。这口气走过平原,爬过高山,穿过城市的楼和楼之间的缝。风没有自己的样子。它碰到什么,就变成什么的样子。经过沙漠,它滚烫,带着沙子,打得人脸疼。经过大海,它潮湿,咸咸的,粘在衣服上。经过冬天的山谷,它冷得像冰,割得耳朵发红。
风是时间的影子。春天的风软软的,推着种子往土里钻,叫树枝冒出绿点点。它不着急,慢慢地,一天吹暖一点。夏天的风是懒的。有时候一丝都没有,世界像闷在罐子里。有时候它突然发脾气,变成台风,把树连根拔起,把屋顶掀开。秋天的风干干的,爽爽的。它把叶子染黄染红,然后一片片摘下来,堆在地上。冬天的风很硬,像磨快的刀子。它吹过荒凉的土地,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老人叹气。一年四季,风的样子都不一样。你感觉风变了,就知道时间又走了一段。
风是自由的。墙挡不住它。门关不住它。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它从很高的天空下来,贴着地面跑一阵,又突然升上去。它不打招呼,也不说再见。它穿过富贵人家的花园,也穿过穷孩子漏风的窗户。它不问你是谁,它对所有人都一样。有钱人的风筝,它吹起来。穷孩子手里的破纸片,它也吹起来。
风又是不自由的。它被太阳指挥,被高山改变方向。太阳把一些地方晒得很热,空气变轻了,往上跑。别的地方的冷空气就流过来补上空缺。这一流,就成了风。山站在那里,风只好绕开走。城市里高楼太多,风挤在里面打转,晕头转向,脏东西也沾在身上。它想去宽阔的地方,但它常常做不到。
我们利用风。很早很早以前,人们就懂了。船装上帆,风推着船走,人可以到很远的地方去。风车立起来,风让它们转,可以磨面,可以打水。现在还有大风车,高高的,风一吹,就发出电来。点灯,烧饭,看电视,都有风的力气在里面。这是风善良的一面。它干活,不说话,也不要报酬。
我们害怕风。风太大的时候,就不是帮忙,是破坏。它把庄稼吹倒,把房子吹垮。海上的风掀起比房子还高的浪,船像树叶一样被吞掉。龙卷风更可怕,像一根巨大的、会旋转的指头,点到哪里,哪里就碎了。沙尘暴来了,天变成黄色,沙子钻进所有的缝,人们闭着眼,捂着嘴,等着风过去。这时候的风,像发疯的巨人,谁也没办法。
风让人想起一些事。晚上,风吹着窗户轻轻响,像有人在说话。睡不着的人听着,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想起不在身边的人。风吹过空旷的操场,一个孩子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很小,世界很大。风吹散雾,眼前忽然清楚了。风吹走落叶,地上干干净净,等着新的东西来。
风吹一切会动的东西。它吹真正的风车,也吹人心的风车。人的心里也有风。一个念头,像一丝微风。很多人同样的念头,就成了一股大风。这股风推动人去做事,去改变。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风。安静了很久,大家心里闷,风就来了。开始很小,后来很大,吹倒一些旧东西,吹来一些新东西。风停了,世界不一样了。心里的风和天上的风一样,你看不见它,但你能看见它造成的结果。
我们天天和风在一起。有时候不注意它。它只是背景。你忙你的,它吹它的。有时候你特别注意它。逆风骑车,你用很大力气,它顶着你,不让你走。你低下头,使劲蹬。顺风的时候就轻松了,它在你背后推着你,像一只帮忙的手。你甚至不用踩,车子自己就往前滑。这时候你觉得风是朋友。
风会停。再大的风,也有停的时候。世界忽然安静下来。树不动了,水像镜子。你反而不习惯了,觉得少了什么。你等着,你知道风还会来。风总是会来的。从另一个方向,以另一种样子。它不会消失。只要大地还在呼吸,只要太阳还在照,风就在。它永远在来的路上。
风什么都知道。它从很远的地方来,带着那个地方的消息。它经过无数人的窗口,听过无数的笑声和哭声。它抚摸过新生婴儿的脸,也卷走过老人最后的叹息。它把蒲公英的种子送到河边,把一只断线的风筝挂在树梢。它不说话,它只是经过。它记得所有的事,然后又把它们吹散在更大的世界里。
我们活在风里。我们呼吸的风,是古老的风。恐龙呼吸过它,秦始皇呼吸过它,你爷爷的爷爷也呼吸过它。现在它进入你的身体,然后又离开。风把所有人连在一起,用一种看不见的方式。你呼出的气,变成风的一小部分,去往你不知道的地方。也许吹过一个正热的孩子的脸,也许吹动一间屋子里将灭的灯烛。风是所有人的共同时光。它不停流动,把过去、现在和将来,轻轻地吹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