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写阿Q。阿Q没有家。他住在未庄的土谷祠。他没有固定工作。他给人做短工。割麦便割麦。舂米便舂米。撑船便撑船。人们用着他便记起他。用不着便忘记他。
阿Q很穷。他身上一件破夹袄。他头上有个癞疮疤。他忌讳别人说光说亮。别人偏要说。他发怒。他打不过别人。他便说儿子打老子。他心里便舒服了。这是他的一种方法。他总能用这方法让自己赢。别人揪住他的辫子。在墙上碰响头。他被迫说人打虫豸。他觉得自己是第一个能自轻自贱的人。状元不也是第一个吗?他又赢了。
他赌钱。运气不好钱被抢走。他用力打自己嘴巴。好像打了别人。他满意了。他睡着了。
未庄人瞧不起他。赵太爷钱太爷是老爷。阿Q不配姓赵。赵太爷打他耳光。地保骂他。他还得谢地保酒钱。阿Q看不上未庄人。城里人煎鱼用葱丝。未庄用葱段。可笑。城里人把长凳叫条凳。可笑。城里人女人走路扭得不好。可笑。
他欺负小尼姑。摸她的头皮。拧她的面颊。他哈哈大笑。酒店里的人也跟着笑。阿Q更得意。他觉得自己做了了不起的事。小尼姑骂他断子绝孙。这句话他记住了。
他想女人了。他向吴妈求困觉。赵家拿大竹杠打他。他跑了。地保又来。他赔了钱。棉被当了。他只剩下一条裤子。没人找他做工了。他饿了。他只好离开未庄。
他进了城。发了财。他回未庄。人们有点怕他。他卖旧衣服。人们知道他是小偷。人们又不怕他。但对他偷东西的本领有点佩服。
革命了。城里白举人害怕。未庄人慌张。阿Q本来讨厌革命。他看到革命让有钱人害怕。他便要投降革命。他大叫造反了造反了。未庄人都看他。他得意。他飘飘然。他想杀谁就杀谁。他要什么有什么。女人。他想挑谁就是谁。他想到小尼姑。想到吴妈。想到赵司晨的妹子。他做梦。梦很好。
假洋鬼子不许他革命。钱家大少爷和赵秀才去静修庵革命。砸了龙牌。抢了香炉。他们成了革命党。阿Q想去却不敢。他恨假洋鬼子。
赵家被抢了。阿Q被抓。他被抬上大堂。他跪习惯了。长衫老爷叫他不要跪。他还是跪。他画了圆圈。他画得不圆。他惭愧。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被游街。被枪毙。未庄人说枪毙不如杀头好看。城里人说游了那么久才枪毙。不精彩。
阿Q死了。他怕狼一样的眼睛。他听见人说救命。他想唱几句戏。没唱出来。他眼睛一黑。结束了。
阿Q是很多人的影子。他被人欺负。他也欺负更弱的人。他打不过强者。他就用精神胜利法。他觉得自己永远对。永远赢。他忘记痛苦。他很快活。他被剥削得一无所有。他还觉得自己了不起。他不敢反抗真的压迫者。他的愤怒转向弱者。他麻木。他愚昧。他对革命的理解就是抢东西。要女人。换老爷做。他不知道革命是什么。革命也不要他。最后他被当作罪犯杀掉。看客们觉得不满足。世界照旧。
未庄还是未庄。赵太爷钱太爷还是老爷。阿Q这样的人还有。他们活着。他们死去。没人记得。他们的痛苦没人关心。他们的快活是自欺欺人。他们身上有奴性。他们认命。他们有时做奴才。有时想做主人。他们从来不是真正的人。鲁迅写阿Q。是写一种病。这种病在中国人心里。这种病是精神麻木。是自欺欺人。是欺负弱者。是害怕强者。是不敢正视自己。不敢正视世界。阿Q没有觉醒。他死了也不明白为什么死。看客们也不明白。他们看杀人。像看戏。他们自己也可能某一天被看。他们不知道。
阿Q的故事很简单。一个可怜人。一个可笑的人。一个可悲的人。他的可笑背后是深深的悲哀。这个悲哀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是整个环境的。是整个社会的。人们生活在铁屋子里。睡着。闷死。少数人醒着。更痛苦。鲁迅是醒着的人。他写出阿Q。他想叫醒一些人。叫醒很难。阿Q们不愿意醒。醒来更痛苦。他们宁愿用精神胜利法。让自己舒服点。
阿Q的癞疮疤是他的痛处。也是他的武器。别人笑他。他就骂。就打。打不过。他就想是儿子打老子。他永远胜利。这种胜利是空的。是假的。但阿Q需要这个。没有这个他活不下去。现实太苦。他太弱。他只能在自己的头脑里当皇帝。这是他的生存方式。很多弱者都有这种方式。他们改变不了现实。他们就改变自己的想法。他们说服自己。让自己接受一切。他们甚至能从痛苦中找到光荣。这是可怕的。这让人不再反抗。让人安心做奴隶。
阿Q要革命。他不是要改变社会。他是看别人怕革命。他觉得革命威风。他要靠革命翻身。他要做新的老爷。去欺负别人。他要东西。要女人。这就是他的革命理想。革命被这样的人理解。革命也就变了味道。假洋鬼子不准他革命。革命成了少数人的特权。阿Q这样的群众被排除在外。最后他被当作革命的牺牲品。他被自己不懂的力量杀掉。他的死轻得像一粒灰尘。
看客们麻木。他们看阿Q游街。他们想听他唱戏。他没唱。他们不满足。他们议论枪毙没有杀头好。他们把人命当热闹看。他们也是阿Q。他们看别人。有一天别人也看他们。他们不觉得。他们很安全。他们很麻木。鲁迅写看客。写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吃人。阿Q也看过杀革命党。他说杀得好。现在轮到他了。看客们也许会说同样的话。这是一个循环。一个吃人的循环。每个人都在其中。有人被吃。有人吃人。更多人既被吃。也吃别人。
阿Q正传不只是一个人的故事。它是很多人的故事。过去有。现在也有。鲁迅的笔像一把刀。切开表面的笑。露出底下的泪和血。他让我们看见自己。看见我们心里的阿Q。我们也会自欺欺人。我们也会欺负弱者。我们也会麻木看戏。我们不敢面对真实。我们用各种理由安慰自己。我们觉得自己不错。我们其实可能也是阿Q。只是我们不知道。或者不愿意知道。
阿Q死了。阿Q又活着。在土谷祠。在未庄。在每一个地方。他的精神胜利法还在。他的麻木还在。他的欺软怕硬还在。鲁迅写他。是希望我们不要做阿Q。希望我们睁开眼。做一个真的人。不欺骗自己。不欺负别人。敢哭敢笑敢怒。这是很难的事。但值得去做。阿Q的悲剧不是他一个人的悲剧。是所有人的悲剧。除非我们醒来。除非我们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