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早晨天很早就亮了。路上车子不多。学校门口却已经站了许多人。他们是考生的父母。有的父亲穿着红色的衣服。有的母亲手里拿着粽子。他们说这样吉利。他们脸上有笑容。他们眼神里藏着紧张。他们不说话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他们互相点头打招呼。声音轻轻的。孩子们在一边看书。或者闭着眼睛。

太阳慢慢升起来。温度变高了。家长们手里的扇子动起来。他们给孩子扇风。汗从他们的额头流下来。他们没有擦。他们先擦孩子脖子上的汗。一个母亲从包里拿出水。小心地拧开盖子。递给她的儿子。儿子喝了一口。摇摇头。母亲又把水瓶收好。她看了一眼手表。时间还早。但她已经看了很多次手表。

校门打开了。人群动了一下。家长们让出一条路。孩子们开始往里面走。一个父亲拍拍儿子的肩膀。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一个母亲小声说别紧张。她的声音有点发抖。孩子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然后转身走进去了。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家长们没有离开。他们站在栏杆外面。他们踮着脚往里看。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们还是看着。考场在三楼。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他们看着那些窗户。好像能看见什么似的。一个父亲拿出烟。又放了回去。他搓了搓手。站到树荫下面。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那栋楼。

这是很重要的一天。十二年的读书就是为了这几天。家长们知道这个重量。他们自己没有经历过高考。或者他们经历过但已经忘记了考试的题目。他们记得的是那种感觉。那种可以改变什么的感觉。他们希望孩子有更好的生活。他们说不清楚什么是更好的生活。他们觉得多读书总是好的。他们吃过没读书的苦。他们不想让孩子吃一样的苦。他们打工。他们省吃俭用。他们陪孩子熬夜。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想过值不值得。他们觉得这是应该的。

有个母亲蹲在路边。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考场的号码。其实她早就背下来了。她只是需要拿着点什么。她的丈夫站在她旁边。他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他们不说话。他们看着地面。地上有蚂蚁在爬。一只蚂蚁搬着一小块饼干屑。很吃力的样子。但他们看得很认真。好像那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铃声从楼里传出来。考试开始了。家长们安静下来。他们不再走动。他们找地方坐下。有的坐在花坛边上。有的坐在自己带来的小凳子上。一个奶奶撑着伞。伞很大。她坐在伞的阴影里。她的孙子在里面考试。她的儿子在上班。她来送考。她说自己不懂什么。但她知道今天很重要。她要在这里守着。

时间过得很慢。秒针一步一步走。一个母亲数着对面楼的窗户。一遍又一遍地数。数乱了又重新开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她想起孩子小时候的事情。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第一天上学。那些画面很清晰。好像就在昨天。怎么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怎么突然就要考大学了。她的鼻子有点酸。她抬起头看天。天很蓝。云很少。

有个父亲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进去了，开始了，没事，放心。”电话那头可能是孩子的母亲。她也许在加班。也许在老家。他们不能都来这里。这个父亲代表全家。他的责任很重。他挂掉电话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好像把胸口的什么东西吐出来了。他又看了一眼那栋楼。

卖饮料的小贩推着车过来。家长们围上去。他们买水。买面包。但他们不吃。他们把东西拿在手里。塑料袋子发出细小的声音。一个爷爷买了根冰棍。他没有撕开包装。冰棍在他手里慢慢融化。水滴到地上。他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看着考场的方向。他的背有点弯了。太阳照在他的白头发上。亮晶晶的。

等待是漫长的。家长们开始小声说话。说天气。说交通。说孩子的身体。他们说昨晚孩子睡得好不好。吃了什么早饭。他们说这些琐碎的事情。这些话没有太多意义。但说着说着时间好像快了一点。他们分享彼此的不安。他们也从别人那里得到一点点安慰。原来大家都一样。原来紧张的不止自己。

突然有人从楼里走出来。是个工作人员。所有的家长都站起来了。他们伸长脖子。不是考试结束。只是有人出来拿东西。家长们又慢慢坐下去。那个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他们的希望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个妈妈拍了拍胸口。她觉得自己心跳得太快了。她深呼吸。深呼吸。她的手在抖。

树上的知了开始叫。叫声很大。有些吵。但没有人抱怨。这些声音填满了等待的空白。一个弟弟问妈妈哥哥什么时候出来。妈妈摸摸他的头。说快了。弟弟玩着手里的玩具车。他不懂为什么今天大家都这么安静。他觉得很无聊。但他不敢大声说话。气氛是严肃的。连小孩子都感觉到了。

影子越来越短。中午快到了。家长们开始准备午饭。他们打开保温盒。里面的饭菜还是热的。他们检查筷子。检查纸巾。他们把东西一样样摆好。等着孩子出来就能吃上。有个妈妈带了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她怕孩子吃太大块会噎着。她考虑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想过了。

铃声又响了。上午的考试结束了。家长们涌到门口。他们挤在前面。他们的眼睛在寻找。孩子们出来了。脸色各种各样。有的平静。有的皱眉。家长们不敢问考得怎么样。他们接过书包。递上水。说先吃饭。先吃饭。他们观察孩子的表情。从脸上猜考试的情况。猜对了不敢高兴。猜错了不敢难过。他们要小心。不能影响下一场。

一个孩子说作文题目有点难。他的父亲说大家都难。没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捏紧了矿泉水瓶子。瓶子发出响声。另一个孩子没有说话。默默地吃饭。他的母亲把肉夹到他碗里。没有多问。只是说多吃点。下午还有考试。周围很热闹。但这一小块地方是安静的。安静得能听见咀嚼的声音。

吃完饭孩子们要休息。家长们找阴凉的地方。他们铺开报纸。让孩子躺一会儿。他们坐在旁边扇扇子。赶走苍蝇和蚊子。他们的手臂一直动着。没有停。有个孩子睡不着。他的母亲哼起小时候的歌谣。很轻很轻。孩子闭上眼睛。母亲的歌声像一阵风。温柔地覆盖了他。其他家长也安静下来。他们看着这一幕。有人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下午的太阳更烈了。家长们站在阳光下。他们不在乎晒黑。他们担心的是孩子热不热。考场里有没有风扇。有没有空调。他们想象里面的情形。想象孩子写字的样子。皱眉的样子。思考的样子。他们什么忙也帮不上。这种无力感让他们焦虑。但他们不能表现出来。他们要表现得镇定。他们是后盾。后盾不能摇晃。

时间继续走。等待继续。家长们交换眼神。互相鼓励。他们素不相识。但今天他们是战友。他们在打同一场仗。他们守护的是不同的孩子。但心情是一样的。一个阿姨中暑了。大家扶她到旁边坐下。给她扇风。给她水。她缓过来之后第一句话是：“我孩子还没考完。”大家说没事。你休息。我们帮你看着。这种帮助很简单。但很重要。

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快。最后一门考试要结束了。家长们聚在一起。人数比早上更多。他们整理衣服。整理头发。他们想以最好的样子迎接孩子。他们手里拿着花。拿着零食。拿着孩子喜欢的东西。他们的脸上有疲惫。但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期待的光。漫长的等待就要结束了。不管结果如何。这一段路他们一起走完了。

铃声最后一次响起。考试结束了。校园里传来欢呼声。家长们站起来。他们听见了孩子们的声音。他们的身体前倾。他们的手抓住栏杆。他们的眼睛睁得很大。他们在人群中寻找那张最熟悉的脸。那个他们送了十八年的人。那个他们今天送进考场的人。那个他们用全部力气去爱去守护的人。

孩子们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家长们喊名字。挥手。笑容终于完全绽放在脸上。他们抱住孩子。拍拍背。捏捏肩。他们没有马上问考试的事。他们说辛苦了。真的辛苦了。他们接过沉重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他们问晚上想吃什么。他们说好好休息。明天睡个懒觉。他们的话语平常。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人群慢慢散去。街道恢复了平静。夕阳照在空荡荡的校门口。地上有废纸。有矿泉水瓶。有被踩碎的粽子叶。这些痕迹记录了一天的等待。家长们牵着孩子的手。或者搂着孩子的肩。一起往家走。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在一起。分不开。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生活会有新的方向。但今天的这一刻。这个场景。会留在记忆里。不会褪色。这是中国每一个六月都会出现的画面。普通。重复。却包含着全部的意义。爱不需要大声说出来。爱就是站在太阳下的等待。就是汗湿了的衬衫。就是看了无数次手表的眼神。就是欲言又止的沉默。就是考完后那个轻轻的拥抱。这些瞬间连接起来。就是父母能给出的全部了。他们给的毫不犹豫。给的理所当然。给的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