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文化是一座大山。这座山很高。这座山很厚。我们生活在山脚下。我们走在山影里。山上有很多树。这些树长了千百年。树根扎得很深。树荫很大。我们在树荫下乘凉。我们有时候也砍树上的枝条。我们用这些枝条生火做饭。我们有时候也迷路。我们看不见整座山的样子。

这座山上有文字。最早的文字刻在龟甲上。那些字像画一样。画着太阳，画着月亮，画着人，画着野兽。古人看着天地万物。他们把看到的东西画下来。这些画变成了字。字连在一起成了句子。句子记录下人的想法。人的想法越来越多。想法变成了书。书卷很重。竹片用绳子穿起来。绳子断了，竹片就散了。后人把散了的竹片捡起来。他们努力拼回原来的样子。有些拼对了。有些拼错了。拼错了的书也被传下去。一代一代的人读这些书。读书的人成了读书人。读书人想理解古人的心。他们写注解，写体会。体会越写越多。新的书又堆成了山。山外有山。

这座山上有规矩。规矩像山路上的台阶。台阶规定了脚步的大小。先迈左脚，后迈右脚。一步不能跨两个台阶。台阶很老，边缘磨得光滑。很多人在台阶上走过。走的人多了，台阶就稳了。后人跟着走，觉得安全。台阶通向哪里？大多数人只管走。他们不抬头看山顶。山顶在云雾里。有人想修新的路。他们觉得台阶太旧。他们想踩旁边的泥土。泥土很软，容易摔跤。摔了几次，他们又回到台阶上。台阶不好看，但是踏实。

这座山上有节日。节日像山里的泉水。泉水一年到头流淌。到了某些日子，泉水特别欢快。春节到了，泉水汇成大溪流。家家户户贴红纸。红纸上是黑色的字。字写着平安，写着丰收。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饭菜很普通，但是温暖。老人给孩子讲山里的故事。故事里有怪兽，有神仙。神仙保佑善良的人。怪兽最后都被赶跑。孩子听着，眼睛发亮。端午节，泉水带着蒿草的味道。人们包粽子，划龙舟。粽子扔进水里，给鱼吃。鱼吃了粽子，就不去吃一个人。那个人很久以前跳进了江里。他很伤心，因为他爱他的国家。人们记住他，年年这个时候想念他。节日让平凡的日子亮起来。像黑夜里的灯笼。灯笼的光不刺眼，但是能照见路。

这座山上有手艺。手艺像山里的石头。石头不起眼，但是坚固。一个陶匠转动轮盘。他的手沾满泥巴。泥巴听他的话。它慢慢站起来，变成碗，变成瓶子。陶匠的爷爷的爷爷也做这个。手势一样，力气一样。烧窑的火候也一样。烧出来的碗盛饭吃。碗边有个小缺口，但不漏水。一个木匠刨木板。木屑飞起来，味道很香。他不用一根钉子。他用榫头。凸出来的木头对准凹进去的木头。轻轻一敲，就紧紧咬住。桌子椅子就这样站起来，一百年不会散架。手艺藏在手里。手教会手。话不用多说。

这座山现在有了新游客。游客坐着缆车上山。他们很快到了半山腰。他们拍照，看风景牌。风景牌写着字，介绍古迹。他们读得很快。他们觉得山很美。但他们闻不到泥土的味道。他们摸不到树皮的粗糙。他们时间紧，还要去下一座山。他们带走的，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山下盖起了新房子。房子很高，玻璃反光。房子里的人很忙。他们用电脑，用手机。电脑里什么都有。有古代的书，有艺术的图片。一点就能打开。一点就能关上。太快了，来不及停留。他们知道山在那里。他们觉得山有点远。山的影子还在。傍晚时分，影子拉得很长，盖住半个城市。有人在玻璃房子里，忽然想喝一口热茶。茶叶来自山上的茶园。热水冲下去，叶子慢慢舒展。香气飘起来。这香气，和一千年前的某个下午，是一样的。

山不说话。山就在那里。树继续长。旧的叶子落下，化成土。新的叶子长出来，还是绿的。泉水还在流，碰到石头就拐弯，但是不停。石阶被雨水冲刷，有些地方长了青苔，踩上去要小心。手艺人的儿子去了城市。他的手很干净，敲打键盘。但他小时候，看过父亲的手。那双粗糙的手，能让木头开花。记忆像一颗种子，埋在很深的地方。

我们离不开这座山。我们呼吸的空气里有山的味道。我们说的话里有山的回音。一个字，一个词，一座山。比如“家”。上面是屋顶，下面是猪。有遮风避雨的地方，有养活生命的食物。这就是全部。简单，直接。比如“孝”。一个孩子扶着老人。人都会老，人都需要扶一把。这就是道理。我们画一幅画，不必涂满颜色。留出空白，空白也是画的一部分。我们写一首诗，不说痛苦。只说秋风，说明月，痛苦就在风里，在月光里。这是我们的方式。

山很大，一个人走不完。一代人走不完。我们每个人走一小段路。看到一小片风景。这就够了。路还要走下去。山沉默地陪伴。它不给你答案。它只给你春夏秋冬，给你晨昏日夜。你在其中生活，你在其中体会。体会好了，你就懂了。懂了，也不用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