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论文写完了。打印出来厚厚一摞纸。这些纸花了我三年时间。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食堂实验室宿舍。三点一线。每天一样。现在论文躺在桌子上。它很安静。它不会知道以后的事。

我的导师说不错。他说可以答辩了。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心里有点空。像跑完一场很长的比赛。终点到了。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同学们在讨论工作。讨论买房。讨论结婚生孩子。我坐在旁边。听着。插不上话。

回到宿舍。室友不在。可能去面试了。可能去约会了。我打开电脑。想写点什么。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按不下去。脑子里有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最后开始写遗书。这两个字打出来。手没有抖。心里很平静。

我叫李明。今年二十六岁。来自南方一个小镇。镇上有一条河。小时候常在河里游泳。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夏天太阳很大。晒得皮肤发烫。跳进水里就凉快了。妈妈在岸边喊回家吃饭。我不愿意上岸。现在想起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先走了。你们养我这么大。花了很多钱。费了很多心。我知道你们不容易。爸爸在工地干活。手上都是老茧。妈妈在服装厂缝衣服。眼睛不好使了。你们总说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我考上了大学。你们很高兴。在村里逢人就说。我儿子是大学生。

大学很大。比我们镇还大。同学来自各个地方。有的很有钱。有的很聪明。我什么都不懂。第一次用电脑。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吃麦当劳。我怕被人笑话。很少说话。天天去图书馆。看书看到闭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一个人走回宿舍。

后来考上研究生。你们更高兴了。说李家出人才了。其实研究生没什么。就是给老师干活。做实验。写报告。导师很严格。做不好就批评。我经常熬夜。眼睛很累。头发掉了很多。实验失败了又失败。数据总是不对。有时候坐在实验室发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上周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抑郁症。开了药。白色的药片。一天吃三次。吃了还是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东西在转。停不下来。想起小时候在河里游泳。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现在很久没看见那样的阳光了。

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台电脑。电脑里有很多论文资料。可以删掉了。银行卡里还有三千块钱。密码是妈妈的生日。留给你们。虽然不多。是我攒下来的。手机相册里有我们的合影。去年春节拍的。你们都笑着。我也在笑。那时候还好。

不要怪学校。不要怪导师。是我自己的问题。这个世界很好。只是我适应不了。就像一条鱼在岸上。喘不过气来。别人都在往前走。我却想往回走。回到那条河里。游来游去。

答辩在下周三。我可能去不了了。对不起导师。他对我挺关心的。上周还问我工作找得怎么样。我说在找。其实没有投简历。不知道要做什么。能做什幺。

同学小王约我周末吃饭。我说有事去不了。对不起小王。你是个热心人。总想帮我介绍女朋友。可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别人。

宿舍的阳台上有一盆绿萝。很久没浇水了。叶子有点黄。谁看见了帮忙浇点水。它很好养。给点水就能活。

不要办葬礼。太麻烦。把骨灰撒在河里就好。老家的那条河。如果还能找到的话。可能已经污染了。现在很多河都不干净了。

妈妈。别哭。你眼睛不好。哭了更难受。爸爸。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我知道你们会难过。但时间长了就好了。总会忘记的。就像忘记很多其他事情一样。

我写完了。天快亮了。外面有鸟在叫。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人们要起床了。要上班了。要上学了。要开始忙碌了。我不会忙碌了。可以休息了。

毕业论文在桌子上。遗书在电脑里。一个是开始。一个是结束。中间是二十六年的生活。不太长。也不太短。够了。

关机。睡觉。永远地睡觉。做个好梦。梦见那条河。阳光很好。水很清。我在游泳。妈妈在岸边喊。这次我愿意上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