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阳光照在书桌上。作业本摊开着。铅笔躺在旁边。这是一篇作文。题目是“生活的颜色”。我坐着不动。我想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生活是什么颜色？我不知道。

妈妈在厨房里。她系着围裙。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响。热气冒上来。白茫茫一片。妈妈转过头。她看见我发呆。“想什么呢？”她问。我说在想作文。妈妈笑了。她的笑容很暖。像早晨的阳光。她擦擦手走过来。她的手有点湿。她摸摸我的头。“生活就在眼前呀。”她说。她指指锅里。粥是白色的。米粒开了花。清水变成浆。冒着小小的泡。

我看着那锅粥。我想起很多个早晨。每天都是这样。妈妈起得很早。厨房亮着灯。她在里面忙。有时煮粥。有时煮面条。有时热馒头。碗筷轻轻响。这些声音很平常。我常常没注意。现在仔细听。切菜声。水流声。打火声。这些声音很安稳。像钟表走针。一声一声。不慌不忙。粥的白色。是最普通的白色。没有彩虹鲜艳。没有图画好看。但它每天都有。它让人肚子暖和。它让人有力气。这是生活的第一种颜色吗？我问自己。

爸爸要出门了。他提着工作包。包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亮。爸爸穿蓝色工作服。衣服洗得发白。袖口有点毛边。爸爸在门口穿鞋。鞋是棕色的。鞋面上有灰尘。他弯腰系鞋带。鞋带很长。他系得很紧。爸爸站起来。对我说：“上学别迟到。”他推门出去。门关上了。楼梯传来脚步声。咚。咚。咚。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我走到窗边。爸爸已经到楼下。他推着自行车。自行车很旧。铃铛不响了。车链子吱呀叫。爸爸骑上去。他踩得有点费劲。背影越来越小。拐过街角就不见了。天空是淡灰色的。云厚厚的。可能下午会下雨。爸爸的衣服蓝色。天空的灰色。自行车的黑色。马路上画着白线。汽车是各种颜色。红的。绿的。银的。它们跑来跑去。像彩色的河。爸爸消失在河里。他是一点深蓝。

我想起爸爸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粗的。手心里有老茧。硬硬的。像树皮。有一次他帮我修自行车。手上沾满油污。黑乎乎的。洗也洗不掉。他用肥皂搓。用刷子刷。那些黑印子还在。爸爸说没关系。“干活的手都这样。”他的手会很多事。修电灯。钉书架。包饺子。这双手不写字。不弹琴。它们做事。它们让东西变好。让家牢固。爸爸的颜色是蓝色吗？深蓝。藏青。洗得发白的蓝。像他的工作服。像他沉默的早晨。

我去阳台拿校服。校服是红白相间的。红色很亮。白色容易脏。妈妈昨天刚洗过。衣服上有肥皂的味道。阳光晒过的味道。我穿上校服。背上书包。书包是紫色的。用了三年。颜色有点旧。拉链坏了。妈妈缝过一个扣子。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结实。

走在路上。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树是绿的。各种不同的绿。新叶子嫩绿。老叶子深绿。梧桐树叶子很大。影子在地上晃动。像很多手掌。清洁工在扫地。他穿着橙色的背心。很显眼。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垃圾车是绿色的。里面装着树叶。纸屑。塑料袋。一个小孩跑过去。他拿着红色的气球。气球飘在空中。摇摇晃晃。老太太在卖早餐。摊子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金黄。豆浆的乳白。茶叶蛋的酱色。人们围着买。硬币叮当响。塑料袋哗啦响。

学校门口很多学生。校服一样。脸不一样。有的笑。有的打哈欠。有的低头快走。好朋友小明看见我。他跑过来。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有力。小明穿运动鞋。鞋带散了。他蹲下系鞋带。鞋是白色的。但边上有点脏。他说昨天踢球了。鞋上还有草渍。绿绿的。洗不掉。我们走进教室。黑板是墨绿的。粉笔是白的。值日生正在擦黑板。粉笔灰飞起来。在阳光里跳舞。细细的。亮晶晶的。像很小的星星。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她穿着灰色的裙子。裙摆轻轻动。老师放下书。书是彩色的封面。她开始讲课。讲的是古诗。“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她念得很好听。声音清亮。我看向窗外。学校围墙外有树。树上没有黄鹂。但有麻雀。灰灰的。小小的。跳来跳去。天空没有白鹭。但有云。云慢慢走。从这边到那边。诗句里的颜色很远。窗外的颜色很近。它们都是真的。

中午在食堂吃饭。餐盘是不锈钢的。亮亮的。反着光。饭菜有颜色。西红柿炒鸡蛋。红和黄。炒青菜。碧绿碧绿。米饭。雪白。肉丸子。酱褐色。大家坐在一起吃。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热闹得很。小华的餐盘里菜很少。他减肥。只吃一点青菜。一点米饭。小胖的餐盘堆得尖尖的。有鸡腿。有排骨。油光光的。他吃得很香。鼻尖冒汗。食堂的墙壁是黄色的。被油烟熏得有点暗。窗户很大。光透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大家的脸上。每张脸都不同。每张脸都有光。

下午有体育课。我们在操场跑步。跑道是红色的。塑胶颗粒有点扎脚。操场中间是草坪。草是人工的。绿得很均匀。跑起来喘气。胸口发热。脸发红。天空很蓝。没有云。纯粹的蓝。看得人心里开阔。跑完了。大家坐在草地上。汗水流下来。咸咸的。校服贴在背上。湿了一块。深红色。风吹过来。汗慢慢干。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放学回家。路还是那条路。景色有点不同。卖水果的摊子摆出来了。苹果红。香蕉黄。葡萄紫。橙子橘红。堆成小山。闪闪发光。店主拿着喷壶洒水。水珠落在水果上。更鲜亮了。修车铺的老爷爷还在。他蹲着补轮胎。手黑黑的。盆里的水黑黑的。轮胎橡胶黑黑的。但他补好的轮胎。打足气。又能骑了。公交车停下来。很多人上车。很多人下车。车窗映着晚霞。霞光是粉色的。金色的。紫色的。混在一起。流动着。变化着。很美。但一会儿就暗了。

回到家。灯亮了。灯泡是暖黄色的。光洒满屋子。桌子上有菜。红烧鱼是酱色的。油汪汪的。青菜是油绿的。豆腐汤是奶白的。冒着热气。爸爸也回来了。他洗脸。水哗哗响。他脸上的灰尘洗掉了。额头的皱纹还在。深深刻着。妈妈盛饭。饭碗是白色的。米饭冒着热气。我们坐下来吃饭。筷子动。勺子碰。说话声。电视新闻声。混在一起。这是每天的声音。这是每天的颜色。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作业本还摊开着。“生活的颜色”。我拿起笔。我没有想到彩虹。我没有想到调色盘。我想到了粥的白色。爸爸的蓝色。妈妈的围裙花色。校服的红色。黑板的绿色。水果摊的彩色。路灯的黄色。这些颜色不稀奇。它们到处都是。它们太普通了。普通到让人忘记。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它不是一幅画。画是静止的。生活是流动的。颜色混在一起。声音混在一起。味道混在一起。早上。中午。晚上。颜色在变。光线在变。人在变。但有些东西不变。妈妈粥的热气。爸爸背影的深蓝。老师念诗的声音。朋友拍肩膀的力量。这些瞬间。这些颜色。它们不喊叫。它们安静地在那里。

我写下第一行字：生活没有一种颜色。生活是所有颜色在一起。普通的颜色。日常的颜色。它们混合起来。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这种颜色就是日子本身。它不好看。也不难看。它就是那样。你走过它。你成为它的一部分。你也是这颜色里的一点。红的。蓝的。灰的。亮的。暗的。都在里面。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字一个个出现。灯罩下的光很柔和。照着手。照着纸。窗外的夜是深蓝的。近乎黑色。但远处还有一点光。可能是别人家的窗户。可能是一盏路灯。那光小小的。黄黄的。稳稳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