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森是个普通学生。他学建筑。建筑是造房子的学问。造房子给人住。房子要舒服。房子要好看。房子要能用。这是课本上说的。何志森开始也这么想。他画很多图。他做很多模型。模型很精致。图纸很漂亮。老师看了点头。同学看了羡慕。何志森觉得自己学得不错。他以为建筑就是这些。

后来他去街上走。他去看真实的房子。他去看人怎么住。他看到不一样的东西。高楼很雄伟。小巷很拥挤。菜市场很吵闹。老房子很破旧。人们在里面生活。生活不是图纸。生活有很多样子。一个阿姨在阳台搭架子。架子上晾衣服。架子下种小葱。空间很小。东西很多。但阿姨安排得很好。何志森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画的阳台。他画的阳台很空。放两把椅子。摆一盆花。那是给人看的阳台。不是给人用的阳台。

他再去别处看。天桥底下有人睡觉。用纸板围一下。那就是一个家。巷子口有人修鞋。工具箱打开。板凳摆好。那就是一个工作室。早点摊在清晨出现。炉子热气腾腾。桌椅摆在路边。那就是一个餐馆。晚上一切消失。地面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些都没有图纸。没有人设计。它们自己长出来。它们为了活着。为了活得好一点。

何志森想不明白。书上说设计改变生活。但这些人自己改变生活。他们没有设计师。他们自己就是设计师。他们用最简单的方法。纸板、绳子、木板、塑料布。东西很普通。方法很直接。但解决问题。遮风挡雨。做生意。过日子。何志森觉得自己学的那些。那些复杂的理论。那些漂亮的形式。离这些很远。他问自己：建筑到底为了什么？

他决定做一件事。他不再只看漂亮房子。他去看那些角落。那些被人忘记的地方。楼梯下面。墙角缝隙。屋顶平台。这些地方不被注意。但这些地方被人用起来。放一把旧伞。堆几个空瓶。挂一个鸟笼。东西很杂。看起来乱。但都有理由。伞可能还能用。空瓶可以卖钱。鸟笼给老人解闷。这些是生活的痕迹。何志森开始画这些。画这些零碎的东西。画这些临时的安排。同学觉得奇怪。老师也有些疑问。这算什么设计？这不算设计。这是生活本身。

何志森遇到一个收废品的大爷。大爷住城郊。自己搭了个棚子。棚子很小。不到十平米。里面什么都有。床、灶台、废品堆。走路要侧着身。但大爷收拾得整齐。废品分类放好。瓶子和瓶子一起。纸板和纸板一起。地方虽小。秩序井然。大爷还用捡来的木板。搭了几个架子。架子上放碗筷。放收音机。放一盆绿植。绿植是从路边挖的。长得很好。何志森和大爷聊天。大爷说这样方便。什么都伸手就能够着。冬天不太冷。夏天通风好。就是下雨有点漏。用盆接着就行。

何志森想帮大爷修屋顶。大爷摇摇头。不用修。说不定哪天这里就拆了。修了也白修。何志森心里一动。他学建筑。总想着永久。想着坚固。想着百年大计。但对大爷来说。明天都不知道在哪里。永久没有意义。当下够用就好。这种想法冲击了他。他开始反思那些宏伟的建筑。那些不朽的宣言。对一些人来说。一个不漏雨的屋顶就是奢望。

他又去看菜市场。菜市场很吵。地上湿漉漉的。味道很复杂。鱼的腥味。菜的土味。肉的鲜味。混在一起。摊主们各有各的办法。卖鱼的用塑料布铺地。防滑。卖菜的用喷壶洒水。保鲜。卖肉的把灯调成红色。让肉看起来新鲜。他们没有学过设计。但他们知道怎么展示商品。怎么吸引顾客。他们把三轮车改造。加一块板。变成摊位。收摊时板子收起来。车推走。空间又变回通道。灵活。多变。适应每一天的需要。

何志森把自己的发现写下来。画下来。这不是传统的毕业论文。没有分析大师作品。没有探讨抽象理论。他记录这些日常的智慧。记录这些为了生存而迸发的创造力。他提出一些问题。设计师为什么总想着教人们怎么生活？为什么不先看看人们已经在怎么生活？那些自发的、凌乱的、临时的搭建。是不是也是一种设计？一种更真实、更迫切的设计？

他想到城市的规划。规划总是画直线。分区很清楚。这里是住宅。那里是商业。这里是广场。那里是绿地。看起来整齐。但生活不是直线。生活是弯弯曲曲的。人们需要穿过广场去上班。需要在住宅区门口买早餐。需要在绿地边上摆摊修车。规划常常忽略这些。把人们赶走。把摊位清理。把小巷拓宽。然后城市看起来新了。也安静了。但也陌生了。不方便了。

何志森认为设计师应该谦卑一点。不要总觉得自己能创造更好的生活。应该先学会观察。学会倾听。学会理解。一个老社区里。老人们喜欢坐在楼栋口。那里有穿堂风。能看到来往的人。设计师可能觉得那里不够美观。放几个花坛。摆几张正式的椅子。结果风被挡住了。视线被隔开了。老人们不去了。设计成了破坏。

他的论文里有很多照片。照片里是各种细节。墙上钉了一排钉子。挂满了塑料袋。塑料袋里是各种东西。门后用铁丝扭了一个钩子。挂雨衣。窗台上用砖头压着塑料布。防雨。这些细节不美。但有用。它们讲述了居住者的故事。讲述了他们如何与空间搏斗。如何争取一点方便。一点舒适。这是最原始的设计。最本能的设计。

何志森的工作引起一些讨论。有人说这不算研究。太琐碎。太普通。没有高度。也有人说这是重要的视角。回到人的本身。回到生活的原点。建筑不是为了获奖。不是为了登杂志。建筑是为了人。为了每一个具体的人。特别是那些普通的、贫穷的、没有话语权的人。他们的需求也是需求。他们的智慧也是智慧。

通过这个过程。何志森自己对建筑的理解变了。建筑不再仅仅是艺术。是技术。是哲学。建筑首先是关于使用的。关于适应的。关于关怀的。一个房子再好看。如果住在里面的人觉得不方便。那就不是好房子。一条街道再整齐。如果生活在那里的人觉得冷漠。那就不是好街道。

他的毕业论文可能没有给出答案。但它打开了一扇窗。让我们看到另一种可能性。设计可以是从下往上的。可以是从日常中生长出来的。设计师可以像一个学生。向生活本身学习。向那些默默生活的人学习。这需要耐心。需要尊重。需要放下偏见。这比画一张漂亮的图纸更难。但也更有意义。

何志森后来继续做这样的事情。他带着学生去城中村。去老街巷。去观察。去记录。去帮助居民做一些小改造。一个更方便的灶台。一个更明亮的角落。一个能坐下聊天的地方。改变很小。但很实在。居民们笑了。他们觉得被看见了。被尊重了。这就是设计的力量。它不一定宏伟。但必须温暖。它不一定永恒。但必须真诚。

建筑是什么？何志森的论文似乎在说。建筑就是让人们好好生活。不管在宫殿。还是在棚户。不管是在高楼。还是在巷陌。让人有地方住。有地方活动。有地方经营生计。有地方存放记忆。这就是最根本的。最基础的事。用最普通的材料。最直接的方法。解决最实际的问题。这也许就是建筑的起点。也是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