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是一个小村庄。村庄四面都是山。山上长满松树。山脚下有一条小河。河水很清。夏天我们常在河里游泳。河边有很多石头。石头被水冲得很光滑。小时候我喜欢捡石头。我把石头带回家。石头放在窗台上。阳光照着石头。石头上的花纹很好看。

村里有一条主路。路是泥土路。下雨天路上都是泥。泥很深。走路很费劲。自行车轮子上沾满泥。人们只能推着车走。天晴的时候路上有车辙。车辙硬邦邦的。走路要小心。不小心会崴脚。路两边是房子。房子大多是瓦房。墙用黄泥垒成。有些墙上刷了白灰。白灰时间久了会脱落。墙上露出一块一块的泥。看起来像地图。

我家在村子西头。院子不大。院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草。草在风里摇晃。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树春天开花。花很小。味道甜甜的。秋天枣子红了。我们用竹竿打枣。枣子噼里啪啦掉下来。我们蹲在地上捡。衣服兜里装满枣。枣子很脆。咬一口很甜。枣树下面有一口缸。缸里存雨水。雨水用来浇花。缸沿长着青苔。青苔绿绿的。摸上去滑滑的。

村子东头有一口老井。井水很凉。夏天人们去打水。水桶放下井。绳子一圈一圈放下去。听到扑通一声。水桶装满水。往上拉绳子。手勒得红红的。井水挑回家。倒进水缸。水里有一股味道。那是井的味道。冬天井口冒热气。像烟一样。井台结冰。走路要很小心。有人滑倒过。水桶摔坏了。现在井不用了。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都是土。

村里人种地。地不多。一块一块在山坡上。春天播种。人们弯着腰。手把种子撒进土里。土是黑色的。摸起来软软的。夏天锄草。太阳很大。汗流进眼睛。眼睛疼。用袖子擦擦。继续干活。秋天最忙。玉米熟了。高粱红了。豆子黄了。人们早出晚归。地里都是人影。收割的声音咔嚓咔嚓。冬天土地休息。下雪了。雪盖住田野。一片白茫茫。

村里人养鸡养猪。鸡在院子里跑。到处找虫子吃。虫子藏在土里。鸡用爪子扒土。猪在圈里睡觉。睡醒了哼哼。等着吃食。食是泔水和糠拌的。倒进槽里。猪大口吃。声音很响。傍晚鸡上架。猪吃完又睡。狗在门口趴着。看见陌生人就叫。叫几声就停了。它认识村里所有人。

村小学在山坡上。房子只有三间。窗户玻璃破了几块。用塑料布钉着。塑料布哗啦哗啦响。课桌旧旧的。桌面有刻的字。椅子吱呀吱呀。老师一个人。教所有年级。语文数学音乐体育都是他。上课铃是一截铁轨。用铁棍敲。声音传得很远。下课我们玩弹珠。弹珠滚进土里。用手挖出来。手脏兮兮的。在裤子上擦擦。

村头有个小卖部。卖油盐酱醋。也卖糖。糖一分钱一块。用透明的纸包着。糖纸攒起来。夹在书里。平平的。糖含在嘴里。慢慢化掉。很甜。小卖部有酱油的味道。还有煤油的味道。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很特别。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打着毛衣。有人来买东西。她放下毛衣。慢慢站起来。

村里老人喜欢晒太阳。墙根下摆着小凳。老人坐在那里。不说话。看着路。一看就是半天。太阳照在他们身上。衣服暖暖的。影子短短地贴在墙上。猫躺在脚边。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摆动。有小孩跑过去。老人笑一笑。皱纹挤在一起。像核桃。

下雨的时候村子很安静。雨点打在瓦上。滴滴答答。檐水连成线。落在石头上。石头凹下去一个小坑。坑里水满了。溢出来。流到地上。地上形成小水沟。水沟流向低处。村路变成小溪。水黄黄的。漂着树叶。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还有青草的味道。人们待在家里。说话声音也小了。雨声盖住一切。

过年最热闹。外出的人回来了。村里人多起来。笑声也多起来。家家贴春联。红纸黑字。贴在门两边。门上贴门神。门神瞪着眼睛。看起来很凶。小孩穿新衣服。口袋里有鞭炮。拆开来一个一个放。砰的一声。吓得鸡飞起来。晚上吃饺子。饺子包硬币。谁吃到谁有福。硬币硌牙。但大家高兴。守岁到很晚。灯一直亮着。窗纸上映着人影。

现在村子变了。新修了水泥路。路平了。下雨也不怕。很多家盖了楼房。瓷砖墙面。亮闪闪的。老井被填平了。上面盖了房子。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地里种的人少了。山上的树更多了。绿沉沉一片。小学合并到镇里。校舍空着。屋顶塌了一角。燕子还在梁上做窝。小卖部还在。东西多了。有饮料有零食。糖还是一分钱一块。但没人买了。

老人们还在墙根晒太阳。人少了几个。凳子空出来。猫还在。尾巴轻轻摆动。他们还是看着路。路上车多了。摩托车小汽车。开得很快。扬起灰尘。灰尘落下。一切又安静。他们不说话。太阳照在他们身上。衣服还是暖暖的。

村子是我的家乡。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路。这里的人。我都记得。我记得春天的花。记得夏天的河。记得秋天的枣。记得冬天的雪。我记得泥土的味道。记得井水的味道。记得糖的味道。这些味道不会忘。这些记忆不会丢。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我走到哪里。它们跟到哪里。

家乡在时间里走。它变了样子。有些东西没了。有些东西还在。老屋的墙上还有我画的粉笔印。枣树一年一年结果。河水还在流。只是不那么清了。山还是那些山。松树更粗了。鸟叫声还是一样的。风吹过树梢。声音沙沙的。像很多年前一样。

家乡不只是一个词。它是具体的。它是院墙上的草。是井台上的青苔。是路上深深的车辙。是教室里敲铁轨的声音。是糖在嘴里的甜。是雨打在瓦上的滴答。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是夜晚窗口的灯光。这些细小的东西。拼出家乡的样子。这个样子刻在心里。时间磨不掉。距离拉不走。

我离开家乡很久了。我在城市生活。城市很大。楼很高。路很宽。灯很亮。但我常常想起那个小村庄。想起泥土路。想起瓦房。想起枣树。想起老井。这些记忆很普通。很平常。它们没有惊天动地的事。只是日常的生活。但正是这些日常。让我知道我从哪里来。让我知道我是谁。家乡是根。根在土里。看不见。但树要靠它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