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的山很多。山连着山,山围着山。山间有细细的路。路是青石板铺的。石板被脚磨得光滑。下雨天,石板湿漉漉的。路两边是高高的墙。墙是白色的。年代久了,白色有些发灰。墙上有一块块雨痕。墙头盖着黑瓦。瓦缝里长出小小的草。春天,草开淡淡的花。
房子就这样挨着。一家连着一家。房子都有天井。四方的天,漏下一块光。光落在堂前。堂前摆着八仙桌。桌边是木头椅子。椅子靠背雕着花。花纹很复杂。有云,有鸟,有花草。雕工很细致。手摸上去,平滑冰凉。下雨了,雨丝从天井落下来。雨水流进地上的石槽。石槽通向外面。屋里人坐着听雨声。雨声哗哗的,闷闷的。天井的角落放着水缸。缸里养着睡莲。叶子圆圆的,浮在水面。
男人出门了。去很远的地方。去江西,去浙江,去江苏。他们做生意。卖茶叶,卖木材,卖盐,卖笔墨。一走就是一年。有时好几年。家里留下女人,孩子,老人。女人管着家。早晨起来,扫地,做饭,洗衣。孩子去学堂念书。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女人忙完了,也坐在天井边。手里做着针线。眼睛望着那一方天。天蓝蓝的,有云飘过。燕子飞回来了,在梁上做窝。
村口有牌坊。石头做的。很高,很大。上面刻满了字。字迹有些模糊。牌坊表彰贞节的女人,读书做官的男人。石头冷冰冰的。风从牌坊中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小孩子在牌坊下面玩。他们跑着,跳着。老人看着牌坊,不说话。牌坊的影子很长。黄昏时,影子盖住半条路。
祠堂在村子中央。门很重,推开吱呀响。里面很大,很暗。高高的柱子,撑着屋顶。屋顶下面黑乎乎的。牌位一排一排,摆在神龛上。牌位是黑色的,金字。写着祖先的名字。过年过节,族人聚在这里。点上蜡烛,烧起香。烟雾缭绕。人们跪下,磕头。仪式很安静,只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祠堂是商量大事的地方。谁家吵架了,田地有纠纷了,族长和长辈坐在这里说话。说的话,大家都听。
学堂在祠堂旁边。房子小一些,亮一些。先生穿着长衫。手里拿着戒尺。孩子们念书。“人之初,性本善。”声音拖得长长的。窗户开着,看见外面的树。树上麻雀在叫。孩子的心思飞出去。先生用戒尺轻轻敲桌子。孩子又低下头,看着书本。书本上的字,密密麻麻。墨的味道,很好闻。纸的味道,也很好闻。学问是重要的。读了书,可以考功名。考上了,就能做官。光宗耀祖。门楣上可以挂匾。就算考不上,知书达理,也是好的。
笔墨纸砚,是这里的宝贝。读书人爱惜它们。笔要挂在笔架上。墨要慢慢研。研墨的时候,一圈一圈,水渐渐变黑。纸是宣纸,白白的,软软的。砚台是石头,雕成各种样子。有方形的,有圆形的。桌案上总是整洁的。一本书,一盏灯,一支笔。夜晚,灯花爆一下,人影在墙上动一动。写字的沙沙声,持续很久。
茶叶长在山坡上。一层一层的梯田。春天,茶树冒出嫩芽。绿绿的,尖尖的。女人背着竹篓去采茶。手指飞快,一掐,一扔。茶叶落在篓里。篓子渐渐满了,散发出清香。茶叶要炒。大铁锅,烧得热热的。手在锅里翻炒。很烫,动作要快。茶叶卷起来,颜色变深。香味飘满屋子。茶叶装进锡罐,封好。男人带着它,坐上船,沿着新安江,去往外边的世界。
菜的味道,是咸的,是香的。火腿吊在灶台上方。日子久了,黑红黑红的。吃的时候,切薄薄几片。笋是从山里挖的。很嫩,很鲜。豆腐是自己磨的。用毛豆腐,长了绒毛,煎着吃,别有味道。主食是米饭。米是自己田里种的。晚饭时,一家人围坐。菜不多,但吃得干净。灯光昏暗,碗筷轻响。说话声也是轻轻的。
溪水从村边流过。水很清,看得见底下的石头。女人在溪边洗衣服。棒槌敲打衣服,发出砰砰的声音。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鸭子在水里游。时而把头扎进水里。石桥架在溪上。桥是拱形的。倒影在水里,圆圆的。月亮升起来,照在桥上,照在水里。一切都是静静的。
山里的雾,清晨最浓。白茫茫一片,盖住屋顶,盖住树梢。太阳出来,雾慢慢散开。山的轮廓渐渐清晰。青黑色的一道,又一道。山坳里的村子,露出白墙黑瓦。炊烟升起来,细细的,直的。和雾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春,夏,秋,冬。树叶绿了,黄了,落了。又绿了。出门的男人,有的回来了,带着外面的东西。有的没有回来。守在家里的女人,头发渐渐白了。孩子长大了,又有了孩子。房子老了,墙更灰了。瓦上的草,枯了又生。
石板路还是那样。无数双脚走过。农民的草鞋,商人的布鞋,读书人的鞋,女人的绣花鞋。脚印叠着脚印。下雨,脚印被冲掉。天晴,又有新的脚印。路不说话。路只是在那里。
徽州的文化,就在这些里面。在山里,在水边。在白墙黑瓦的房子里。在天井落下的雨里。在祠堂的牌位前。在学堂的读书声里。在女人的等待里。在男人的行囊里。在茶的清香里。在墨的黑色里。在咸香的菜肴里。在清冷的溪水里。在晨雾里。在月光下。
它不声张。它很安静。它渗透在每一天的生活里。起床,吃饭,劳作,睡觉。简单的词语,重复的动作。一代一代,就这么传下来。规矩是有的。道理是有的。美,也是有的。美在实用里。房子为了住,也为了好看。牌坊为了表彰,也成了风景。笔墨为了写字,也成了艺术。一切都有用处,一切又不止于用处。
人们生活着。按照祖先传下的方式生活。他们可能说不出太多道理。但他们这么做。他们盖这样的房子,走这样的路,敬这样的祖先,读这样的书。生活本身就是答案。文化活在日子里。日子是具体的,真切的。早晨的冷,中午的热,冬天的火桶,夏天的凉茶。人情往来,婚丧嫁娶。都是平常事,都有老规矩。
徽州的山还是沉默的。它看着这一切。溪水不停地流。流走了时间,流不走这里的样子。白墙被雨打湿,又被太阳晒干。黑瓦上积了薄薄的灰。牌坊的影子,每天从东移到西。祠堂的门,开了又关。学堂里的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炒茶锅里飘出的香,每年春天都一样。这就是徽州。它在那里,很坚实,很深远。不需要华丽的词语来描述它。它就是我们看到的样子,简单,直接,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