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里有一个父亲。那个父亲不大会说话。他送儿子去坐火车。他和脚夫讲价钱。他给儿子拣定靠车门的椅子。他叮嘱儿子路上小心。儿子那时二十岁。儿子去过北京两三次。儿子觉得父亲说话不大漂亮。儿子在心里暗笑父亲。

父亲要去买橘子。那边月台栅栏外有卖橘子的。父亲身体肥胖。他走过去要穿过铁道。他跳下去又爬上去。月台那边很不容易。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他把两脚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儿子看见他的背影。儿子的眼泪很快流下来。儿子赶紧擦干眼泪。儿子怕父亲看见。儿子也怕别人看见。

父亲买回橘子。他把橘子一股脑放在皮大衣上。他扑扑衣上的泥土。他心里很轻松似的。父亲说走吧。他走了几步回头看看儿子。他说进去吧里边没人。儿子看着他的背影混入人群里。儿子又流下眼泪来。

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一日不如一日。父亲少年出外谋生。他独立支持做了许多大事。哪知老境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他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他信中说他身体平安。只是膀子疼痛厉害。他举箸提笔诸多不便。他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儿子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

那个背影是一个普通的背影。那个父亲是一个平凡的父亲。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他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他只是去买几个橘子。那个背影里有很厚的东西。那东西说不出来。那东西压在心上。

我们都有父亲。我们常常忘记父亲的样子。我们记得父亲的声音。我们记得父亲的手。我们记得父亲的背影。父亲的背影是沉默的。父亲的背影是沉重的。父亲的背影是温暖的。父亲的背影是孤单的。父亲的背影越走越远。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父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父亲不太会表达感情。父亲的爱是笨拙的。父亲的爱是粗糙的。父亲的爱藏在动作里。父亲的爱藏在沉默里。父亲的爱藏在转身里。父亲的爱藏在背影里。儿子年轻的时候不懂。儿子觉得父亲啰嗦。儿子觉得父亲过时。儿子觉得父亲迂腐。儿子长大了才明白。儿子自己也成了父亲。儿子自己也有了背影。

那个肥胖的背影爬上月台。那个背影很吃力。那个背影很坚持。那个背影很固执。那个背影很温柔。那个背影很脆弱。那个背影很强大。那个背影是一幅画。那幅画刻在脑子里。那幅画藏在心里。那幅画在夜里浮现。那幅画在泪光里浮现。

生活是艰难的。人生是辛苦的。父亲扛着生活的重担。父亲扛着家庭的责任。父亲不说什么苦。父亲不说什么累。父亲只是去做。父亲只是去扛。父亲的背影是生活的背影。父亲的背影是时代的背影。父亲的背影是千万个父亲的背影。

儿子看着父亲的背影。儿子忽然发现自己长大了。儿子忽然发现父亲变老了。儿子忽然发现时间过去了。儿子忽然发现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儿子想抓住那个背影。儿子想留住那个时刻。儿子想对父亲说点什么。儿子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是最好的语言。眼泪是最真的感情。眼泪是最深的懂得。

那篇文章很短。那篇文章很长。那篇文章写了一件小事。那篇文章写尽了父子之情。那篇文章没有华丽的词语。那篇文章没有煽情的句子。那篇文章只有朴素的叙述。那篇文章只有真实的细节。那篇文章的力量就在朴素里。那篇文章的力量就在真实里。

我们读那篇文章。我们想起自己的父亲。我们想起父亲的背影。我们想起父亲送我们上学。我们想起父亲送我们远行。我们想起父亲在车站挥手。我们想起父亲在门口张望。我们想起父亲的皱纹。我们想起父亲的白发。我们想起父亲的沉默。我们想起父亲的等待。

父亲的爱是向下流的。父亲的爱流向儿子。儿子的爱是向上流的。儿子的爱流向父亲。两条河有时汇合。两条河有时分离。两条河都在流淌。两条河都在继续。背影是河流的转弯处。背影是河流的汇合处。背影是河流的远去处。

我们每个人都在送别。我们每个人都在被送别。我们送别父亲。父亲送别我们。送别是人生的常态。送别是生命的必然。送别的时刻最见真情。送别的时刻最显珍贵。送别的时刻最让人心酸。送别的时刻最让人成长。

那列火车开走了。那个月台空荡荡。那些橘子吃完了。那个背影消失了。那篇文章写完了。那份感情留下来了。那份感情传递着。那份感情延续着。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背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送别。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懂得。

父亲终于老了。父亲需要照顾了。角色开始转换。儿子变成父亲。父亲变成孩子。儿子扶着父亲走路。儿子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更弯了。那个背影更小了。那个背影更轻了。那个背影更远了。儿子懂得了什么是轮回。儿子懂得了什么是传承。儿子懂得了什么是生命。

《背影》是一面镜子。我们照见自己。我们照见父亲。我们照见过去。我们照见未来。那篇文章很简单。那篇文章很复杂。那篇文章很浅显。那篇文章很深奥。每个人读出自己的感受。每个人想起自己的故事。每个人流下自己的眼泪。

父亲的爱是具体的。父亲的爱是橘子。父亲的爱是大衣。父亲的爱是叮嘱。父亲的爱是回头。父亲的爱是信里的字。父亲的爱是膀子的疼痛。父亲的爱是生活的细节。父亲的爱是日常的琐碎。父亲的爱是无声的付出。父亲的爱是无言的牺牲。

我们常常忽略父亲的爱。我们常常轻视父亲的爱。我们常常误解父亲的爱。我们很久以后才明白。我们很久以后才后悔。我们很久以后才珍惜。我们很久以后才回报。时间不等人。时间催人老。时间改变一切。时间留下遗憾。

读《背影》我们安静下来。我们想一想父亲。我们想一想自己。我们想一想关系。我们想一想爱。我们想一想生命。我们想一想离别。我们想一想珍惜。我们想一想当下。我们给父亲打个电话。我们回家看看父亲。我们陪父亲说说话。我们给父亲买点东西。我们不要让背影只剩下背影。我们不要让爱只剩下回忆。

那篇文章放在课本里。那篇文章放在心里。那篇文章放在时间里。那篇文章放在一代代人的阅读里。那篇文章不会过时。那篇文章永远新鲜。那篇文章永远动人。因为父亲永远在。因为儿子永远在。因为爱永远在。因为背影永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