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会为一只蚂蚁搬家蹲一下午。那个孩子相信云朵是棉花糖,月亮跟着自己回家。那个孩子觉得世界很大,大得像没有边际的操场。那个孩子觉得时间很慢,一个暑假长到好像永远不会结束。我们管这个孩子叫童真。童真不是无知。童真是看世界的另一种眼睛。这双眼睛清澈,直接,充满信任。
童真在什么时候消失的呢?可能是在第一次说谎之后。你打碎了花瓶,心里害怕。你说是小猫碰的。大人相信了。你松了一口气,同时有点失落。你说不清失落什么。后来你说谎越来越熟练。为了面子,为了好处,为了逃避麻烦。你不再觉得失落,只觉得这是聪明的办法。那个坚持“不能说谎”的孩子,被悄悄关在了门后。
可能是在第一次计算之后。邻居家的孩子有一个新玩具,你也想要。父母说,我们家的钱要留着吃饭,读书。你第一次明白,喜欢的东西不是都能得到。你想要朋友的贴纸,用两颗糖去换。你在心里计算,两颗糖换五张贴纸,划算。你开始计算友情,计算努力,计算每一份好处的代价。那个用全部真诚去交换一颗玻璃弹珠的孩子,走远了。
可能是在第一次被嘲笑之后。你指着天空说,那片云像龙。同学笑你,那明明就是一片云,幼稚。你画了一幅画,颜色涂到线外。老师说你不够认真。你慢慢学会收起“像龙”的云,学会把颜色涂得规规矩矩。你害怕不一样,害怕被说幼稚。你把奇怪的念头藏起来,穿上和大家一样的衣服。那个在雨中专心跳泥坑的孩子,不见了。
我们失去童真,因为生活有更迫切的要求。学校要求分数,工作要求业绩,社会要求你成熟稳重。童真不能换来这些东西。童真甚至是一种妨碍。太相信别人,容易吃亏。太好奇,容易惹麻烦。太容易满足,就没有上进心。我们像修剪一棵树,砍掉那些歪斜的、多余的枝桠,让它笔直地向上长,长成有用的木材。童真就是那些被砍掉的枝桠。它们不整齐,但也许最有生命力。
大人的世界有很多规则。这些规则像一张网。童真在这张网里格格不入。大人看重结果,孩子享受过程。大人相信眼见为实,孩子心里有童话。大人追求效率,孩子愿意浪费时间看一朵花开花。我们戴上“大人”的面具,说话小心,做事权衡。我们把那个孩子的笑声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失去童真,我们得到了什么?我们得到更快的计算能力,更周全的考虑,更少的风险。我们不再轻易受伤,因为我们预先设好了防线。我们也不会轻易狂喜,因为知道凡事都有代价。我们活得更安全,更平稳,就像一条笔直宽阔的马路,没有突然的转弯,也没有意外的风景。
但总有一些时刻,那个被关起来的孩子会敲门。你闻到雨后泥土的味道,突然想起小时候光脚奔跑的下午。你看到孩子毫无保留的大笑,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你偶尔也想扔开手机,躺在草地上看云。这些瞬间很短暂。很快,你会摇摇头,笑自己傻,然后回到忙碌的生活里。那个孩子的敲门声越来越轻,间隔越来越长。
有些人试图找回童真。他们去旅行,去买小时候的玩具,去做一些“幼稚”的事。这很像在已经成材的木头上粘贴绿色的叶子。叶子是新鲜的,但木头已经变了质地。真正的童真不是做孩子的事,而是用孩子的眼睛看世界。这很难。我们的眼睛已经装了太多东西,太多分辨,太多比较,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清澈。
我们不必为失去童真哭泣。这是长大的必然代价。就像蝉必须褪去旧壳,才能飞到高处。但我们可以做一件事:记住那个孩子。记住他相信的东西,他热爱的东西,他毫无保留的快乐。我们不需要变回孩子,但可以在心里给他留一个小小的房间。偶尔进去坐坐,听听他的笑声。这能让我们的脚步不那么沉重,让我们的眼睛在计算之外,还能看见一点光。
一个完全失去童真的人是单薄的。他只有现实,没有梦。他只有标准答案,没有好奇。他活得正确,但也可能活得枯燥。童真是生命里最初的色彩。后来我们学会了更复杂的调色,但最初的几笔,决定了画面的底色。那个底色褪了,整幅画就少了温暖的来源。
看看孩子。他们为一颗糖高兴半天,为一只小鸟伤心落泪。他们的情绪来得直接,去得也快。他们不隐瞒喜欢,也不隐藏讨厌。他们用全身心去感受世界,而不是用脑子去分析世界。从他们身上,我们能看到自己当初的模样。那个模样有点模糊了,但影子还在。
生活催促我们向前走,丢掉“没用”的东西。童真似乎就是没用的东西。它不能当饭吃,不能换钱花。但它是一种滋养。它让心不至于太硬,让眼睛不至于太冷。在复杂的世界里,保留一点孩子气的简单,是一种勇敢。这份勇敢不是去对抗什么,而是允许自己心里还有一个角落,相信美好,相信真诚,愿意为一点小事开心。
我们继续长大,变老。脸上的皱纹多了,心里的算计多了。这是时间的礼物,也是时间的磨损。那个叫童真的孩子,他不会长大了。他永远蹲在记忆的墙角,看蚂蚁搬家,相信每一朵云都有故事。我们走远了,偶尔回头,还能看见他小小的身影。这就够了。知道他还在,就知道自己从什么地方出发。知道自己从哪里出发,就能更清楚地看见,自己走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