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高楼玻璃映出蓝天。建筑工人蹲在路边吃午饭。他的午饭是馒头和咸菜。白领在写字楼里点外卖。外卖有牛排和沙拉。他们隔着一条街。他们从未说过话。
孩子坐在破旧教室里。教室窗户没有玻璃。冬天风吹进来很冷。孩子的手冻红了。他还在写字。城市另一边的学校有暖气。教室里有电脑。孩子学习使用平板电脑。他们都在读书。他们读的书不一样。
医院大厅挤满人。人们半夜来排队挂号。他们蹲在墙角等待。有人从外地赶来。他们带着全部积蓄。高级病房很安静。病房里有沙发和电视。专家轻声细语问诊。同样的疾病。不同的房间。不同的医生。不同的结果。
凌晨四点清洁工开始扫地。她扫过整条街道。太阳升起时街道很干净。她骑自行车回家。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年轻人对着电脑工作。他喝第三杯咖啡。他担心完不成方案。清洁工担心孩子学费。年轻人担心升职机会。他们看见同一片朝阳。
农民在地里摘西瓜。太阳晒黑他的脊背。西瓜堆成小山。卡车来收购西瓜。一车西瓜卖不了多少钱。水果店里西瓜很贵。西瓜切成小块出售。小块西瓜装在精致盒子里。农民从不吃盒装西瓜。买盒装西瓜的人没见过西瓜地。
火车站总是很拥挤。人们背着巨大编织袋。编织袋里装着被褥和衣服。他们要去远方打工。高铁站很宽敞。人们拖着小巧行李箱。行李箱轮子发出轻响。他们要去开会或者旅行。两列火车同时出发。一列开往建筑工地。一列开往度假海滩。
山里女孩每天走路上学。她要走两小时山路。她的书包是母亲用旧布缝的。城里女孩坐汽车上学。路上她背诵英语单词。她的书包印着卡通图案。她们都是班级第一名。老师夸奖山里女孩刻苦。老师夸奖城里女孩聪明。
老人独自住在老房子。他的子女在城市安家。春节子女会回来三天。其余时间老人看电视。电视里演着热闹节目。老人看着电视睡着了。新建小区有许多老人。他们从各地来帮子女带孩子。他们在小区花园相遇。他们说着不同方言。他们分享家乡带来的特产。他们共同点是都想念老家。
夜市摆满小吃摊。下岗夫妇经营麻辣烫摊位。他们忙到凌晨两点。挣的钱刚够孩子补习费。商场顶层餐厅很安静。钢琴师弹奏轻柔乐曲。一道菜的价格抵过十碗麻辣烫。吃麻辣烫的人讨论房价。吃西餐的人讨论出国留学。
工厂机器日夜不停。年轻工人在流水线工作。他重复同一个动作。他的梦想是在县城买套房。开发区实验室灯火通明。研究员观察显微镜。她记录数据。她的梦想是发表顶级论文。他们都相信努力工作能改变人生。改变的方向不一样。
乡村医生背着药箱出诊。他走遍方圆几十里山路。他的药箱里只有常用药。他治不了大病。但他记得每个病人的名字。大医院专家一天看一百个病人。病人是病历上的编号。专家有最先进的设备。专家不认识任何病人。
同一个公园。清晨老人打太极。他们的衣服洗得发白。上午保姆推着婴儿车散步。婴儿车来自国外。下午流浪汉在长椅睡觉。他的全部家当在旁边袋子里。傍晚情侣坐在草坪野餐。他们拍照发到网上。夜晚保安巡逻走过。他看着所有这些人。
书籍放在书店里。精装书封面漂亮。价格是农民工一天工资。简装书页面发黄。角落里积着灰尘。知识印在同样的纸上。纸张被装订成不同模样。有人买书装饰书架。有人站在书店看完一本书。有人从来不进书店。
种子埋在土里。有些种子落在肥沃土壤。它们得到精心照料。它们长成温室花朵。有些种子落在岩石缝隙。它们靠自己寻找养分。它们长成崖壁松树。它们都是生命。它们的高度不同。它们的坚韧不同。人们赞美松树的顽强。人们购买温室花朵。
早晨地铁挤满人。人们身体贴着身体。有人带着饭盒。有人提着公文包。他们前往不同目的地。出租车在路面行驶。乘客看着窗外拥堵。他焦急看着手表。地下和地上。快速和缓慢。拥挤和孤独。都是通往工作的路。
山村没有自来水。妇女去山下挑水。她的背脊微微弯曲。城市打开水龙头。清水源源不断流出。孩子玩水打闹。母亲责怪他浪费。挑水妇女最大的愿望是家里有水管。城市母亲最大的愿望是孩子考上好学校。水在水管里流动。愿望在空气里漂浮。
田地里的稻子熟了。老人弯腰收割。他的腰疼了很多年。超市大米包装精美。顾客比较价格和产地。老人吃自己种的米。顾客吃不知谁种的米。老人担心天气影响收成。顾客担心食品安全。稻穗在田里低头。大米在货架站立。
夜晚建筑工地还在施工。塔吊亮着灯。工人浇筑混凝土。他们要在雨季前封顶。不远处的住宅楼亮着灯。业主投诉噪音太大。工人需要赶工期。业主需要安静睡眠。混凝土慢慢凝固。隔音玻璃慢慢安装。城市在生长。城市在分割。
学校召开家长会。父亲穿着沾灰的工作服。他刚下班赶来。手上还有洗不掉的油渍。其他家长穿着得体衣服。他们交换名片。父亲不说话。他认真记下老师说的每句话。他的笔记本是工地发的安全记录本。其他家长用手机记录。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他孩子成绩很好。老师特别表扬了孩子。父亲低头笑了。笑容里有骄傲也有苦涩。
两个孩子在游乐场相遇。一个孩子玩着旧玩具车。玩具车是捡来的。轮子已经不太灵活。一个孩子玩着遥控飞机。飞机在空中盘旋。玩旧车的孩子抬头看飞机。玩飞机的孩子指挥飞机俯冲。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然后各自移开。他们继续玩自己的玩具。天空很大。大地很宽。他们的童年都在这个下午。他们的童年不在同一个世界。
这些画面每天都在发生。它们太普通。普通到没有人注意。人们生活在差距里。差距变成空气。差距变成水。差距变成理所当然的背景。人们呼吸这种空气。人们饮用这种水。人们在这背景前行走坐卧。差距不说话。差距只是存在。像山存在。像河存在。像早晨存在夜晚存在。人们建造高楼。人们铺设道路。人们在差距中寻找平衡。人们在差距中建造生活。太阳照在高楼玻璃上。太阳照在路边馒头上。它们是同一个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