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教育之路从一本破旧的识字卡片开始。那些卡片是母亲的,纸张泛黄,边角卷起。她每天下班后,会指着上面的图画和字教我。“人”,画着一个小人;“口”,画着一张嘴巴。厨房的灯光不亮,但那些字的样子,我记住了。我没有上过幼儿园。家附近没有,家里也没有多余的钱。我的世界就是家所在的院子,和母亲带回来的这些卡片。这就是最初的学习。
父亲的书架是我的下一个老师。书架很高,我够不着。父亲把我抱起来,让我自己挑。我摸到一本很厚的《新华字典》。蓝色封面,重重的。父亲说:“不认识的字,就查它。”我学会拼音后,这本字典就成了我最亲密的伙伴。我看不懂哥哥的小学课本,就去查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一页一页地翻。字典被我翻得更旧了。它告诉我一个字怎么读,什么意思,怎么组成词。它不说话,但它什么都知道。我的知识像搭积木,一点一点垒起来。字典是我沉默的基石。
我上了小学。学校不大,操场是泥土的。老师用的黑板,用久了,中间一片灰白。语文老师姓李,很严厉。她要求我们背诵课文。唐诗,宋词,现代散文,都要背。早上第一节课,她总要抽查。背不出来,就站着。我那时很不理解,觉得枯燥。但我还是背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朱自清的《春》。”这些句子刻在了脑子里。当时不懂的意境,许多年后,在某个瞬间忽然明白了。李老师还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她让我们每人准备一个摘抄本。看到好的句子,就抄下来。我的本子从薄变厚,抄满了各种颜色的笔迹。这个习惯,我一直留到现在。
初中时,我遇到了张老师。他是我的数学老师,也是班主任。我的数学不好,见到数字就害怕。第一次月考,我不及格。张老师没有骂我。放学后,他让我留下。他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从最基本的例题讲起。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步骤,写得很慢。他问我:“这一步,懂了吗?”我点头,他才往下写。他告诉我:“数学不是吓人的。它像走路,一步一步来,总能走到。”他给我一本习题集,说每天做三道题,做完拿给他看。那本书的封面是绿色的。我开始每天做三道题。有时做不出来,急得想哭。但想到要把本子交给张老师,我就咬着牙再想。一个月,两个月,我的数学本从一本变成了三本。期末的时候,我数学考了八十分。那个绿色的习题集,我至今留着。它教会我,困难的事情可以拆开,一步一步做。
高中的学习很紧张。大家都在为高考努力。学校有个小小的图书馆,书不多,但开放时间很长。那里成了我的避难所。做完功课的傍晚,我会钻进图书馆。我不只看辅导书。我读《平凡的世界》,读《百年孤独》,读鲁迅的杂文。世界一下子变大了。我知道了我们村子之外,还有那么广阔的人生,那么复杂的思考。书本像一扇扇窗户,让我看到不同的风景。这些书和考试没有直接关系,但它们让我安静下来。它们让我明白,学习不仅仅是为了考试。学习是为了理解生活。图书馆的旧木桌,磨得光滑;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的味道。那是我高中时代最安宁的时光。
后来我考上大学,离开了家乡。大学图书馆大得让我迷路。书架高耸,像知识的森林。我需要读学术论文,读专业著作。一开始,我读得很吃力。那些句子很长,术语很多。我又想起了父亲的话。遇到不懂的,就去查。我去查专业词典,去读更基础的导论书。我把难懂的书,读很多遍。第一遍,只看个大概。第二遍,划出重点。第三遍,试着理解其中的逻辑。我像小时候查字典一样,慢慢地,艰难地,在陌生的领域里开辟一条小路。教授在课上推荐的书,我总是第一时间去借。在书页的空白处,我写满自己的疑问和感想。这些书,这些笔记,垒起了我专业的围墙。
现在,我常常想起这条路上的许多东西。母亲的识字卡片,父亲的字典,李老师的摘抄本,张老师的绿色习题集,高中图书馆的旧木桌,大学里写满笔记的书。它们很普通,一点也不稀奇。但它们在不同的时间,给了我最需要的东西。卡片给了我最初的印象,字典给了我自己寻找答案的工具,严厉的背诵给了我积累,耐心的讲解给了我克服困难的方法,广泛的阅读给了我眼界,专业的钻研给了我深度。
这些就是我教育之路的参考文献。它们不是印在学术论文末尾的冰冷书目。它们是活生生的记忆,有温度,有颜色,有重量。它们是我走过的每一步脚印。教育就是这样发生的。它发生在昏暗的厨房灯下,发生在被抱起来才能摸到的书架前,发生在灰白的黑板前,发生在放学后的空教室里,发生在有灰尘味道的图书馆,发生在写满笔记的书页缝隙里。它由这些最普通、最基础的东西构成。它们教会我认字,教会我坚持,教会我思考,教会我走自己的路。这条路,我还在走。那些“参考文献”,依旧在我心里,给我最朴素也最坚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