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什么。这个问题每天出现。早上镜子里的脸是我。刷牙的手是我。挤公交的脚是我。但公交车上让座的人也是我。我究竟是什么。是身体吗。身体会变化。十岁的照片里那个小孩是我。现在的大人也是我。身体里的细胞七年换一遍。我还是我。是记忆吗。我记得三岁摔倒的疼。记得小学同桌的名字。但我也忘记了很多事情。昨天午饭吃了什么需要想半天。记忆有缺口。我依然是我。是性格吗。我小时候很吵闹。现在喜欢安静。我有时候大方。有时候小气。我对自己都感到陌生。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别人叫我某个名字。我答应。这个名字是我。可名字是父母给的。换一个名字我还是我。我是一团矛盾。

我想做好人。路上看到乞丐我会给钱。电视里放灾区画面我会难过。但我也嫉妒邻居的新车。讨厌同事升职。超市排队时我想插队。这些念头让我羞愧。它们都是我。朋友说我善良。家人说我任性。领导说我马虎。妻子说我心细。哪个评价是真的。可能都是真的。可能都不完全。我在不同人面前扮演不同角色。哪个角色是真实的我。或许都是。或许只是面具。面具戴久了。好像长在脸上。摘不下来了。我分不清哪是面具哪是脸。

我的决定真是我的决定吗。选择蓝色衬衫因为昨天广告里明星穿蓝色。投票给某个候选人因为父亲一直支持这个党。害怕失败因为小时候考不好会被打。我喜欢自由。却活在无数看不见的绳子里。绳子是传统。绳子是别人的眼光。绳子是自己吓自己的恐惧。我想挣脱。又害怕挣脱后的空白。别人都走的路虽然挤。但是安全。荒野虽然开阔。但没有路标。我一边抱怨不自由。一边抓紧这些绳子。这是我的软弱。也是我的生存之道。

时间改变我。翻十年前的日记。那个人写下的梦想让我脸红。那时的愤怒现在觉得幼稚。那时的朋友现在失去联系。时间像水。把我这块石头磨圆。磨圆是好是坏。我不知道。圆石头不伤人。也滚得远。但尖石头有锋芒。能留下刻痕。我变得容易妥协。这是成熟还是麻木。我分不清。小时候哭和笑都大声。现在心里有波澜脸上很平静。是控制情绪的本事大了。还是感受情绪的能力小了。可能都有。深夜睡不着时。那个尖锐的自己会醒过来。问我现在的生活是真的吗。天亮后尖锐的自己又睡去。圆滑的自己继续上班吃饭说客气话。

我渴望被理解。又害怕被看透。社交软件上我展示旅游照片和精致晚餐。地下室堆着没洗的袜子和空泡面盒。别人点赞让我高兴。那些赞是给我的面具。不是给我的地下室。如果展示地下室。还有人点赞吗。可能没有。所以我继续展示面具。这是虚荣。也是孤独。面具戴久了会累。但摘下面具的风险更大。真实有重量。不是人人都接得住。连我自己都接不住全部的自己。

社会给我标签。我是员工。是消费者。是市民。这些标签像货架分类。方便管理。但我不只是标签。标签是需要的。没有标签社会就乱套。但标签太紧会勒死真实。我在标签下偷偷保留一点自己。这点自己可能没用。可能不赚钱。但它是我的。就像旧毛衣起球了。但穿着舒服。这点自己是我的秘密花园。虽然小。但是我的。

我有欲望。想要大房子。想要别人尊重。欲望推着我向前。也让我痛苦。得不到时痛苦。得到后发现不过如此也痛苦。欲望是永动机。永远不停。和尚说放下欲望就自在。但我放不下。也不想全放下。没有欲望。我和石头有什么分别。欲望是我的牢笼。也是我的翅膀。这个矛盾我解不开。

死亡在前面等我。想到这个我背后发凉。死亡是终点。到那时所有问题都不重要了。但正因为有终点。现在才重要。我是什么。可能永远没有答案。寻找答案的过程就是答案。就像走路。目的地重要。但路上的脚印也重要。这些脚印歪歪扭扭。深深浅浅。它们连在一起。就成了我的地图。这张地图不完美。但它属于我。

今天我坐在这里想这些问题。明天我继续上班。做饭。和人吵架又和好。这些平凡时刻里。我是什么的问题暂时隐去。但它没有消失。它在我选择时出现。在我后悔时出现。在我突然安静时出现。这个问题可能没有漂亮答案。但问这个问题本身。让我的生活有了深度。像一口井。井底的水映出小小的一片天。这片天虽小。但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