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在一条小街上。街的一头是粮店,另一头是小学。每天早晨,爷爷推着自行车出去。车铃叮叮响。他要去工厂上班。工厂的烟囱很高,冒白烟。那时候天空很蓝。
奶奶在街道工厂糊纸盒。她手上总有浆糊的痕迹。中午回家,她用肥皂洗手。肥皂是长方块的,味道很香。我在院里玩弹珠。弹珠滚到水沟边,我趴着去够。邻居阿姨看见了,大声喊我起来。她说水沟脏。
星期天,全家去公园。公园里有一座桥。桥栏杆上的石狮子缺了半个头。爸爸说,那是很久以前弄坏的。我们站在桥上拍照。相机是黑盒子,上面有红按钮。摄影师把头埋进黑布里。他说:“笑一笑。”我们就笑了。照片洗出来,每个人的脸都亮亮的。
那时候,饭桌上总有咸菜。咸菜装在搪瓷盆里。搪瓷盆边沿掉了瓷,露出黑铁。但我们吃得很香。爸爸把馒头掰开,夹一点咸菜给我。馒头很软,热气扑到脸上。晚上,全家围着一台收音机。收音机里播新闻。我听不懂,但爷爷听得很认真。他的茶杯冒着热气。茶叶在杯子里打转。
后来,街上多了很多自行车。铃声从早响到晚。粮店的队伍变短了。粮店旁边开了一家小店。小店卖冰棍。冰棍三分钱一根。我攒了好几天零花钱。终于买到了一根。冰棍纸剥开,我舔了一下。真甜。甜得眯起眼睛。
爷爷的工厂盖了新厂房。烟囱不冒烟了。爷爷说,那是烧锅炉改了方法。他带回来一张奖状。奖状贴在墙上,正中间有红色的章。奶奶不再糊纸盒。她在自家门口摆了个小摊。小摊卖针线和纽扣。用一块蓝布铺着。阳光照在纽扣上,纽扣亮晶晶的。
我上了中学。中学在河的对面。每天要走过一座新桥。桥是水泥的,很宽。桥上车多了起来。有时会有卡车经过。卡车轰隆隆地响。我背着书包,书包里装着新课本。课本有油墨的味道。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轻轻飘落。窗外有鸟在叫。
有一天回家,爸爸在调试一台机器。机器有个方屏幕。屏幕闪着雪花点。他说这是电视机。晚上,邻居都来了。屋里坐满了人。大家盯着屏幕看。屏幕上有人在唱歌。歌声有点杂音,但每个人都很高兴。那天晚上,星星特别多。
街道慢慢变了样。矮房子少了,楼房多了起来。我家还住在老地方。但窗外的风景不一样了。原来能看到远处的山,现在看到的是隔壁楼的阳台。阳台上晒着衣服。衣服在风里飘。颜色各种各样。
爷爷退休了。他每天去公园下棋。公园扩建了。那座老桥还在,石狮子被修补过。修补的地方颜色新一些。爷爷坐在石凳上。他的白衬衫在树影里一晃一晃。奶奶的小摊不摆了。她在阳台上种花。花是月季,开得很红。她说种花比摆摊有意思。
我去了外地读书。坐的是绿皮火车。火车开得很慢。窗外是田野,田野连着村庄。村庄的房子有白墙。墙上写着字。字很大,我看不清楚。火车轰隆轰隆。我在车上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只有远处几点灯光。
爸爸来信了。信纸很薄。他说家里装了电话。电话号码写在了信的最后。我跑到邮局排队。等了好久才打通电话。电话里声音很远,有沙沙的响声。妈妈说,她喂了一只猫。猫是黄色的,常在屋顶上走。她说最近菜市场的菜多了很多。她学会做新菜了。
过年回家,我发现街道名字改了。原来叫“和平里”,现在叫“建设路”。路牌是新的,白底蓝字。粮店变成了超市。超市很大,灯很亮。里面什么都有。冰柜里的冰淇淋五花八门。我找不到三分钱的冰棍了。
爷爷的奖状还贴在墙上。纸张有些发黄。红色的章依然很清楚。爷爷的茶杯换了新的。新茶杯上画着竹子。茶叶还在杯子里打转。收音机还在,但很少开了。电视换成了大的。屏幕里在播新闻。新闻里说很远地方的事。爷爷看着看着,又会说起从前工厂的烟囱。
奶奶的花越长越好。阳台上摆满了。月季旁边有了茉莉,有了仙人掌。仙人掌开了黄花。花很小,但很精神。楼下时常有小汽车开过。声音轻轻的。不像以前的卡车那么响。夜晚,很多窗户亮着灯。灯的颜色不一样。有的是白的,有的是黄的。远远看去,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爸爸的头发白了。他喜欢在晚饭后散步。散步时遇到老邻居。他们站在路边说话。说以前的事,也说孩子的事。路边的树长高了。树荫浓密。夏天的知了叫个不停。妈妈还是那样忙碌。厨房里总有香味。她学会用手机了。常给我发照片。照片里是家里的饭菜,阳台的花,或是那只黄猫。
我的书越来越多。放满了书架。书架是爸爸亲手打的。木头纹理很清晰。书上有些灰尘。我轻轻擦掉。翻开一本旧课本。里面夹着一片枫叶。枫叶干了,颜色却还红着。那是中学时从公园捡的。公园里的枫树还在。每年秋天,叶子红得像火。
祖国这两个字,听起来很大。其实就在我们的生活里。它是粮店变成的超市,是三分钱的冰棍变成的各种味道。它是爷爷的奖状旁边的全家福照片。是绿皮火车窗外掠过的新的高楼。是电话里沙沙的响声变成清晰的视频通话。是那条小街不断变化的样子,也是家里不变的晚饭香味。
我们的生活像一条河。河水一直向前流。有时流得慢,有时流得快。河岸的风景在变。有时是田野,有时是城市。但河水还是那河水。它记得自己的源头,也认得要去的大海。我们在这条河里。每天吃饭,睡觉,工作,学习。日子一天天过去。变化悄悄发生。
爷爷的茶杯,妈妈的饭菜,阳台上的花。这些平常的东西,都在时间里有了新的样子。它们不说话,但它们记得一切。记得天空从蓝到灰再到蓝,记得街道从安静到热闹,记得我们的脚步从蹒跚到坚实。
祖国是具体的。它是我家窗户看出去的变化。也是我家屋子里不变的温度。它是爷爷谈论的过去,也是爸爸散步时看到的新楼。它在我翻开的书页里,也在妈妈手机的照片里。它很大,大到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它也很小,小到可以装进我家晚饭的灯光里。
我们的生活继续。早晨依然有人推自行车出门。晚上依然有窗户亮着灯。孩子长大,父母变老。街道变宽,房屋变高。这些变化很平常。平常得像季节交替。但就是这些平常的变化,连成了国家长长的脚步。
我们在这脚步里。我们是这脚步的一部分。我们吃饭,我们工作,我们学习,我们生活。我们的日子,就是国家的日子。我们的命运,就是国家的命运。不用多说,不用多想。看看身边,看看家里。一切都在那里。真实,简单,永远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