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多年后我打开电脑。电脑很旧。运行很慢。我找到那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是“论文”。我点开它。里面有几个文件。我找到最终版。我双击打开。屏幕闪了一下。文档开始加载。进度条走得很慢。我看着那个光标。它在屏幕上blinking。我想起以前的事。
那时候我住在学校宿舍。宿舍很小。四个人住一间。我的桌子靠窗。桌上总是堆着书。最上面是论文资料。资料打印了很多。打印店在校门口。打印很便宜。一毛钱一张。我经常去打印。老板认识我。他总是问我论文写完了吗。我说快了快了。其实还有很远。
我的论文导师很严格。他戴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记得住。他给我改论文。红笔写的字。密密麻麻。我拿着论文回宿舍。路上很黑。路灯不太亮。我一边走一边看那些红字。心里有点难过。但又知道他是对的。回到宿舍我继续改。改到很晚。室友都睡了。只有我的台灯还亮着。键盘声音很轻。我怕吵醒他们。
现在我看这篇论文。标题很长。标题里有“研究”两个字。我觉得陌生。这些字是我写的吗。我不太记得了。我往下看。摘要部分。很多专业术语。现在我不做这个了。我的工作和论文没关系。我在公司上班。做的是销售。每天见客户。喝酒应酬。不再看书。不再写文章。
论文里有致谢部分。我感谢导师。感谢父母。感谢同学。那些同学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我们很久没联系了。朋友圈偶尔点赞。但不再聊天。导师退休了。听说他回老家了。养花养草。不再带学生。
我想改这篇论文。不是学校要求。是我自己想改。为什么想改。说不清楚。可能就是看看。看看能不能让它更好。虽然没什么用。但就是想做这件事。
我开始读正文。第一章是引言。写得不太好。太啰嗦。绕来绕去。没有直接说问题。我现在说话很直接。见客户要说重点。不能绕弯子。客户没时间听你讲太多。我删除一些句子。又加了几句。加的话很简单。就是说明白要做什么。
理论部分很多引用。引用的书我都不记得了。那些书在哪里。可能还在宿舍。毕业时卖掉了。卖得很便宜。五毛钱一斤。收废品的大叔称重量。他很高兴。收到这么多书。我当时没什么感觉。现在有点后悔。应该留几本的。至少留一本。做个纪念。
研究方法部分。我用了问卷调查。设计问卷花了很多时间。打印了五百份。发给不同班级的同学。他们帮我填。收回来的问卷放在箱子里。我一份份统计。用Excel输入数据。那时候电脑经常死机。我没保存。重新来做。很生气。摔了鼠标。又捡起来继续做。
数据分析部分。很多数字。很多表格。我现在看这些表格。觉得太简单。现在的数据更多更复杂。我们公司有专门软件。点一下就能出报告。不用自己算。但那时候我很骄傲。觉得自己会做统计了。还给同学讲怎么做。他们听不懂。我讲了好几遍。
结论部分写得不好。太绝对。把话说得太满。现在我知道。很多事情没有绝对。可能这样可能那样。我修改结论。加上“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有待进一步研究”。这些词以前导师让我加。我不愿意。我觉得我的结论很确定。现在明白了。导师是对的。
格式有点乱。行距不一致。有的地方空两格。有的地方空一格。参考文献的格式也不对。逗号句号混用。我以前觉得格式不重要。内容好就行。现在知道格式也很重要。客户看我们的方案。格式乱就会觉得我们不认真。我一点一点改格式。该空格的空格。该缩进的缩进。
改到致谢部分。我看着那些名字。小王是我下铺。我们经常一起吃饭。他爱吃土豆丝。每次都要点。小李是我同桌。她总是借我笔记。她的字很漂亮。小张是班长。他帮我发问卷。很热心。现在他们在哪里。小王在北京。结婚了。有孩子了。小李出国了。在美国。小张在老家。考了公务员。
我想在致谢里加几句话。加给现在的自己。谢谢自己还记得这篇论文。谢谢自己还想改它。但我没加。致谢是当年的。应该保持原样。就像照片一样。不能修改。
我改了很久。从下午改到晚上。窗外天黑了。小区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照在墙上。一道光闪过。然后消失。我保存了文档。名字叫“论文改后”。和原来的放在一起。
两个文档并排在那里。一个旧。一个新。但都是我的。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在这个晚上相遇。我们不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知道彼此都还好。
我关掉电脑。屏幕黑了。房间里很暗。我坐在椅子上。不想动。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想起宿舍的床。硬硬的。但睡得香。想起食堂的饭。不太好吃。但很便宜。想起图书馆的座位。要抢。去晚了就没位置。
那些日子很远很远了。像另一个世界。但又很近。就在这个文档里。我打开它。它们就活过来。我修改几个字。它们又安静下来。等待下一次打开。
论文改完了。其实没什么要改的。就是看看。看看过去的自己。和他说几句话。告诉他我现在的生活。听他说他那时候的梦想。我们互相理解。互相原谅。然后继续各自的路。
文档存在电脑里。电脑放在桌子上。桌子在房间里。房间在这个城市里。城市很大。我很小。但这篇论文属于我。永远属于我。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