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毕业论文写了一个小东西。这个东西很小。生活中大家常常看见它。它看起来普通。许多人不会注意它。我想知道它的故事。这个物品背后有很多东西。我想把这些东西写出来。
我的研究从一个小问题开始。这个东西怎么来的。它最初不是现在这样。很多年前的人怎么做它。他们为什么做这个。它以前有什么用。现在它的用处变了吗。我找了很多旧书。我去了几个老地方。我看了一些博物馆里的东西。我和一些老人聊天。他们告诉我过去的事情。这些事情书上没有。我把听到的都记下来。这些记忆很珍贵。知道的人越来越少了。
这个东西的材料很简单。就是普通的泥土。泥土哪里都有。人们把泥土捡回来。他们用水把泥土和匀。泥土变成软软的一团。人们用手捏它。人们用工具转它。它有了一个大致的形状。人们把它放进火里烧。火很热。泥土变硬了。它不再怕水。它可以装东西了。它可以存在很久。一个碗做好了。我写的就是这个碗。
碗到处都能看到。家家户户都有碗。吃饭要用碗。喝水要用碗。它太常见了。大家觉得它没什么特别。但我不这么想。我看一个碗。它上面有指纹。那是做碗的人留下的。也许他手上还有泥。他一边转着盘子一边拉高泥土。他心里想着家里的晚饭。碗的边上有个小缺口。那是用碗的人不小心碰的。也许那天她心事重重。碗底有点发黑。那是灶火留下的痕迹。火苗曾经舔着碗底。食物在里面咕嘟咕嘟响。每一个碗都不一样。每一个碗都有自己的日子。
我找到一些特别的碗。它们在土里埋了很久。挖出来的时候已经破了。我把它们拼起来。胶水很粘手。我一片一片地粘。破了的地方粘不上了。那些缺口空在那里。碗上的花纹还在。花纹画得很随意。像小孩子画的。可能做碗的人就是想随便画画。他觉得这样好看。这种好看很简单。现在的碗很光滑。花纹印得很整齐。那种随便的画法不见了。现在的碗都是一个样子。以前的碗各有各的样子。我喜欢那些不一样的样子。
老人们告诉我碗的事。过去家里孩子多。吃饭的时候一人一个碗。碗大小不一样。父亲的碗最大。母亲的碗第二。孩子的碗小一些。最小的孩子的碗最小。碗破了也舍不得扔。找个匠人锔一下。铜钉子在裂缝两边闪着光。一个碗可以用很多年。碗边上的豁口磨得光滑了。不会划伤嘴巴。现在碗破了就扔了。买一个新的很容易。碗变得便宜了。用碗的人不在乎了。那种珍惜的感觉没有了。
我还看了怎么做碗。我去了一个小作坊。那里还用老法子做碗。师傅的手很粗糙。手指头上全是茧子。泥巴在他手里很听话。他想让它成什么样子就成什么样子。他说机器做的碗太冷。手做的碗有热气。他的手温在泥巴里。烧好了还有那份温。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摸他做的碗。感觉确实不一样。边缘不那么锋利。握在手里很踏实。机器做的碗完美无缺。可是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好像没有分量。那种分量不是重量。是别的东西。
我写了很多这样的观察。我的论文里没有大道理。就是这些小小的事情。碗怎么诞生。碗怎么被使用。碗怎么被记住。碗怎么消失。一个碗就是一段生活。它装着米饭。它装着青菜。它装着汤水。它也装着一天的工作。装着吃饭时说的话。装着团圆的味道。装着离别的滋味。碗自己不说话。它只是在那里。它看过很多事。它陪过人很多年。最后它碎了。或者被丢掉了。它的故事就结束了。
我的论文就是收集这些故事。把碗的故事写下来。人们可能觉得没什么意思。但我觉得有意思。我们每天用的东西。我们最熟悉的东西。我们最不了解它。我们知道它叫碗。我们知道用它吃饭。别的我们就不知道了。它从哪里来。它见过什么。它以后会去哪里。没人去想。我的论文就是去想这些。去想一个碗的一生。去想它和人的关系。去想普通东西里的不普通。
写作的时候我遇到困难。我不知道怎么组织这些材料。它们很碎。像破了的碗片。我试着把它们拼起来。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这个形状就是我的论文。有些地方拼不上。空在那里。我觉得空着也行。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说圆。生活本身就有缺口。论文也可以有缺口。我把找到的放进去。把找不到的空出来。这样更真实。
我的导师问我。你这个研究有什么用。我说没什么用。就是让大家看看碗。看看平时不看的东西。看看我们以为知道其实不知道的东西。吃饭的时候多看手里的碗一眼。想想它走了多远的路来到你手里。这样吃饭的味道会不会不一样。我不知道。也许没人会去看。但我的论文在那里。它记录了一次观看。一次对普通碗的仔细观看。这就够了。
论文写完了。它躺在电脑里。它是一个文件。它也是一只碗。它装着我这段时间的所有努力。装着我的寻找。装着我的发现。装着我的想法。将来可能有人打开它。他看到这些字。他也许会想起自己的碗。他也许会去看一眼厨房的碗。那样的话。我的论文就有了用处。它完成了从一个碗到另一个碗的旅行。就像一只碗从匠人的手里。走到吃饭人的手里。这就是传递。普通东西的传递。普通生活的传递。我的论文写的就这么个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