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闹钟响了。他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他穿上蓝色的工装。工装左胸口绣着公司的标志。右胸口绣着他的名字“王海”。工装有些旧了。洗得发白。他看了看表。五点十分。
厨房的灯亮了。妻子在准备早饭。馒头。小米粥。一碟咸菜。他安静地吃饭。妻子不说话。只是把他的水壶装满茶水。水壶是军绿色的。用了很多年。壶身上有几处凹痕。他吃完早饭。拿起安全帽。安全帽是黄色的。上面有反光条。帽子里写着他的工号和血型。他轻轻关上门。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沉重。缓慢。
六点钟。他到达井场。天边刚刚发白。巨大的井架矗立在旷野上。像钢铁的巨人。灯光把井架照得通亮。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音传得很远。风吹过来。带着柴油和泥土的味道。他站在入场处。深吸一口气。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他先到值班房。翻开交接班记录本。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仔细看。上一班打了多少米。用了什么钻头。泥浆的密度是多少。有没有发生异常情况。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也不放过。看完记录。他戴上手套。拿起检查表。走出值班房。
井场上已经有人了。钻工们在做准备工作。身影在灯光下晃动。他走向钻台。铁楼梯很陡。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手紧紧抓着栏杆。栏杆冰凉。钻台上。司钻正在操作刹把。眼睛盯着仪表盘。他检查刹车系统。看看气压是否正常。摸摸刹车块磨损情况。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照底座下面。有没有漏油的痕迹。一切正常。他在检查表上打勾。
他走下钻台。来到泥浆罐区。泥浆泵发出有节奏的响声。他观察泥浆槽。泥浆缓缓流动。他蹲下来。用手捧起一点泥浆。捻了捻。感受它的粘度和颗粒。他看看振动筛筛出的岩屑。岩屑的形状和大小能告诉他地层的情况。他走到仪表前。记录下泥浆的密度和粘度。数字必须准确。泥浆是井的血液。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井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开始巡查井场的每个角落。检查消防器材。灭火器压力够不够。消防沙是不是干燥。检查电线电缆。有没有裸露的地方。接头包好了没有。检查安全通道。通道上不能堆放杂物。检查材料区。钻杆摆放整齐吗。套管扣好了保护帽没有。他的眼睛像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八点钟。开安全会。所有当班工人围成一圈。他站在中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他说今天要钻到关键层位。地层压力可能变化。大家要特别注意。他说昨天发现有个灭火器快过期了。已经换了新的。他说小张你的安全帽带子没系紧。这样不行。他讲得很具体。没有空话。工人们听着。有人点头。安全帽下一张张脸。年轻。粗糙。认真。
会后。各就各位。机器声更响了。他站在安全区域。眼睛看着钻台。耳朵听着声音。钻机的声音正常吗。有没有异常的摩擦声。震动是不是太大了。他时不时看看指重表。表针随着地层变化轻轻摆动。突然。表针猛地向下顿了一下。他的身体立刻绷紧。这是井下有情况的信号。他快步走向司钻。司钻也察觉到了。他们一起盯着仪表。表针又恢复平稳。可能是钻遇了一个小裂缝。他让司钻把钻速放慢一点。仔细观察。半个小时过去了。一切平稳。他松了口气。后背出了一层汗。
中午。送饭车来了。大家轮流吃饭。他坐在工具箱上。打开饭盒。土豆烧肉。炒白菜。米饭。他吃得很快。眼睛还看着井口。一个年轻钻工走过来。问他能不能请教个问题。年轻人指着防喷器控制闸门。问为什么这个闸门要漆成红色。他放下饭盒。擦擦嘴。详细解释。红色代表紧急状态下操作。平时绝对不能动。他讲了防喷器的重要性。讲了井喷的可怕。年轻人听得很认真。这样的问题他愿意回答。
下午。起钻换钻头。这是高风险作业。钻柱一根一根从地下拉出来。立柱排放在钻杆盒上。哐当。哐当。声音震耳。他站在司钻旁边。紧紧盯着游车的上升和下降。提醒司钻注意速度。提醒井口操作工站对位置。提醒二层平台上的工人系好安全带。风吹得井架呜呜响。他的安全帽带子在下巴上勒出一道印子。三个小时。钻头起出来了。新钻头下井了。一切顺利。他的嗓子有点哑。
夕阳西下。井场亮起更多的灯。晚班工人来了。他带着晚班的安全监督一起巡检。把白天的情况告诉他。重点交代几个注意事项。泥浆性能要盯紧。夜间照明要充足。人员容易疲劳。要多提醒。
他回到值班房。填写当天的监督报告。他写得很详细。钻进参数。设备状况。安全隐患排查结果。发现的三个小问题。两个已经整改。一个列入明天计划。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笔迹工整。有力。
晚上八点。他交班了。脱下工装。上面的汗渍画出了地图。他洗了把脸。水很凉。走出井场大门。回头望。井架的灯光在夜幕中格外醒目。像旷野中的星星。机器声依旧轰鸣。那是寻找地下宝藏的声音。
他开车回家。路上车很少。路灯的光一段一段照进车里。他想起白天那个年轻钻工的问题。想起自己刚干这行的时候。也问过师傅同样的问题。二十年过去了。井架越来越高。技术越来越新。但安全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变过。它藏在每一个检查的步骤里。藏在每一次提醒的声音里。藏在每一天重复的巡查里。
家到了。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他停好车。没有立刻上楼。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很安静。远处井场的声音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他摸摸口袋。检查表还在。明天。还是五点十分起床。明天。井还要继续往下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