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里的灯灭了。早上打开冰箱门牛奶是温的。昨晚停电了。停电的时间不清楚。冰箱里的食物开始变软。冰淇淋化成一滩甜水。冷冻的饺子粘在一起。夏天停电很麻烦。

窗外的空调外机都安静了。平时嗡嗡的声音没有了。世界突然很静。能听见蝉叫。蝉叫得很响。知了知了知了。树叶一动不动。天是灰白色的。热气从地面升起来。邻居在楼道里说话。怎么停电了。什么时候来电。我擦掉额头的汗。

手机还剩百分之五十的电。不敢多用。不知道电什么时候来。充电宝是满的。稍微放心一点。想起小时候的夏天。乡下经常停电。奶奶用蒲扇给我扇风。扇出的风是热的。蚊子围着人转。点起蚊香。烟是直的。那时候不怕热。睡在竹席上。竹席印出红印子。醒来一身汗。跑到井边打水。井水是凉的。冲在脚上很舒服。

现在没有井了。住在高楼里。停电了只能等。电梯也不能用。住在十六楼。上下楼走楼梯。楼梯间很黑。声控灯不亮。用力跺脚。还是没有光。摸着扶手慢慢走。扶手上有灰尘。

打开窗户。有一点风。风是热的。像吹风机里的风。书桌上的纸被吹起来。又落下去。电脑黑着屏。平时总盯着屏幕。现在看不了。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看对面的楼。阳台上晒着衣服。衣服不动。像挂着的人。

想起冰箱里的肉。再不来电就坏了。把肉拿出来。用盐腌上。小时候妈妈这样做。盐可以防止肉变臭。但口感会变硬。变硬的肉炒青椒。要多放油。还是可以吃。不能浪费食物。

水龙头还有水。水电是分开的。停水更麻烦。停电还能接水。接一盆水放着。洗手洗脸。水是温的。不像平时的凉水。水管埋在地下。地面的温度传给了水。

孩子们在楼下玩。他们不怕热。跑来跑去。尖叫声传上来。没有电视看。他们自己找乐子。一个男孩摔倒了。哭了两声。又笑起来。大人坐在树荫下。用纸板扇风。说话的声音很大。停电让大家都出来了。平时关在房间里。现在聚在一起。

老人摇着扇子。讲过去的事。过去夏天也热。没有空调。怎么过的。白天在树下。晚上在屋顶。屋顶有风。铺一张凉席。一家人躺着看星星。星星很多。银河像一条淡淡的云。现在星星少了。楼太高。光太亮。星星看不见。

天慢慢黑下来。没有灯。屋里越来越暗。蜡烛找不到。用手机照亮。手机的光很冷。照不远。角落还是黑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很大。像一个巨人。

夜晚没有电很难熬。热。蚊子多。出汗。床单潮乎乎的。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坐着。听外面的声音。狗在叫。远处有车声。更远处有火车的声音。呜——很长的一声。平时听不见。现在很清晰。

想起很多事。平时不想的事。小时候的事。读书的事。刚工作的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停电了时间变慢。想完很多事。才过了一个小时。平时刷手机。时间过得很快。现在一分一秒都感觉到。

口渴了。喝水。水是温的。想念冰水。想念冰箱的嗡嗡声。那声音让人安心。代表一切正常。现在太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突然灯亮了。空调滴一声。风扇开始转。冰箱响起压缩机的声音。世界又吵起来。窗外的空调外机一起轰鸣。蝉叫被盖住了。电视自己开机了。发出广告声。

赶紧去看冰箱。灯亮了。冷气冒出来。把肉放回去。冰淇淋已经化了。倒掉。可惜。收拾完坐在沙发上。凉气慢慢包围过来。很舒服。

又回到平常的日子。电来了。一切照旧。刚才的安静像一场梦。梦醒了。生活继续。手机插上充电器。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继续工作。继续忙碌。

停电的五个小时。像一段插曲。插曲结束了。主旋律又响起。主旋律是电的声音。是机器的声音。是平常日子的声音。

窗外的灯都亮了。城市又亮起来。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红绿绿的光。路上的车流移动着。尾灯连成一条线。夜晚的城市很亮。看不见星星。

冰箱的灯亮着。牛奶又变凉了。可以喝了。倒一杯冰牛奶。站在窗前喝。楼下的人回家了。孩子们被叫上楼。树荫下没有人了。世界恢复了秩序。

电让一切有序。电让一切可控。没有电的时候。世界露出另一面。那一面很原始。很慢。很热。也很真实。真实让人不安。还是有序好。可控好。

喝完牛奶。洗杯子。水是凉的。水管里的水又变凉了。地下的温度传得慢。电来了。水也凉了。一切恢复原样。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空调继续运转。冰箱保持低温。电脑储存文件。手机充满电。生活继续向前。停电的五个小时。会慢慢忘记。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化掉的冰淇淋记得。它已经进了垃圾桶。明天被收走。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