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在山里。路是土路,下雨就变得很软。房子是木头和泥土做的。屋顶盖着黑瓦片,有些瓦片碎了,用塑料布压着。村口有一棵很大的老樟树。树下总有人坐着。
人们早上起来。天刚亮,鸡就开始叫。男人扛着锄头出门。女人在灶台前生火。烟从烟囱冒出来,飘得细细的。早饭是粥和咸菜。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学校在隔壁村,要走四十分钟。
田地在河边。河水不深,能看到底下的石头。人们种水稻。春天插秧,秋天收割。弯腰的时间很长。手和脚泡在水里。太阳晒着背脊。汗水滴到泥土里。他们不说话,只是做。休息时坐在田埂上抽烟。烟是自己卷的。纸很粗糙。烟草的味道很浓。
老人不去田里。他们坐在家门口。手里编着竹筐。竹篾很薄,在手里跳来跳去。眼睛不看手,看着路。有熟人走过就点点头。狗趴在脚边睡觉。猫在屋顶上走。
中午太阳很大。整个世界很安静。只有知了在叫。声音拉得很长。女人送饭到田头。用篮子提着。饭菜装在铝盒里。男人蹲在树荫下吃。吃完靠在树上闭眼睛。十分钟后又站起来。
下午和上午一样。干活,流汗,偶尔说一两句话。话都很短。“水。”“刀。”“来了。”彼此明白意思。工具用了很多年。锄头的木柄被手磨得很亮。镰刀的弯度刚好合适。
傍晚天变红。云是紫色的。人们收拾工具回家。脚步很慢,因为累。牛走在前面。牛的尾巴左右摆动。炊烟又升起来。这次更密,更多家。
晚饭是一天里重要的时间。一家人围着小桌子。菜不多,一碗青菜,一碗腊肉。腊肉是自己腌的,黑红色,很咸。饭吃得很多。孩子讲学校的事。老师说了什么,同学做了什么。父母听着,偶尔笑笑。电视也有,但不开。电池要省着用。
晚上点灯。灯是黄的光。飞蛾围着灯转。女人洗碗。男人修补农具。孩子写作业。作业本摊在膝盖上。字写得很大。九点钟就准备睡觉。整个村子暗下来。只有月光照在瓦片上。
村里有祠堂。很老的房子。木头柱子被虫蛀了。牌位很多,一层一层摆着。名字都褪色了。过节的时候祠堂热闹。大家拿出供品。鸡、鱼、水果、酒。点燃香烛。烟雾充满整个屋子。人们跪下来磕头。表情很严肃。孩子也被拉来磕头。孩子不懂,眼睛东看西看。
红白喜事都在祠堂办。结婚时贴红纸。请客吃饭。桌子摆在祠堂前的空地。菜一碗一碗端上来。人们大声说话,喝酒,脸红红的。老人坐上位,年轻人敬酒。新娘穿着红衣服,低头笑。
有人去世就贴白纸。棺材停在祠堂中间。亲人守着,三天三夜。唢呐吹起来,声音很尖。女人哭,男人沉默。送葬的队伍很长。纸钱撒在路上。新坟在山坡上,对着自家的田。
村子有自己的规矩。借钱不用写纸条。借了一定会还。哪家盖房子,大家都去帮忙。不要工钱,管饭就行。吵架也有,但不过夜。老人出面说几句话,双方就不吭声了。
年轻人越来越少了。过年时回来一批。穿着城里买的衣服,说话带外地口音。给老人钱,给孩子糖。手机一直拿在手里。过完年又走了。村子恢复安静。老人看着孩子的照片。照片贴在墙上,颜色慢慢变黄。
田地有些荒了。草长得很高。种田的人老了,弯不下腰。山上通了公路,但班车一天只有一趟。小卖部的东西不多,肥皂、盐、冰糖、作业本。店主是个老太太,找钱很慢,要数好几遍。
人们还是按老方法生活。看太阳知道时间。看云知道天气。初一十五去祠堂。清明扫墓,端午包粽子,中秋打糍粑。日历是很多年前的老日历,日子一天天翻过去。
村里的狗认识每一个人。陌生人来了会叫。但叫几声就不叫了。它们知道没有危险。猫在夜里活动,抓老鼠,也偷吃腊肉。被发现了就挨骂,下次还偷。
河水比以前浅了。石头露出来更多。孩子还是去游泳。夏天泡在水里,皮肤晒得黝黑。笑声传得很远。他们不知道山外面是什么样子。有时候问父母,父母也说不太清楚。
老人聚在一起晒太阳。说以前的事。哪年发大水,哪年干旱。谁家爷爷的爷爷中过秀才。这些事说了很多遍。每次说都一样。听的人点头,其实早就知道。
日子就这样过。春天播种,秋天收获。冬天烤火。火塘里的柴噼啪响。手伸过去,感觉很暖和。雪也会下,盖住屋顶和山路。白茫茫一片。狗踩出脚印,一串串通向远处。
有人出生,有人去世。名字写在族谱上。族谱放在祠堂的木箱里。箱子锁着,钥匙在族长那里。族长也很老了,走路需要拐杖。但他记得每一个辈分的排行。
这就是村里的生活。很简单,很慢。太阳升起来落下去。人们醒来睡去。土地在那里,祠堂在那里,老樟树在那里。很多东西变了,很多东西没变。说话的声音,做饭的味道,种田的姿势,和很多年前一样。
山围着村子。村子在山怀里。夜晚没有灯光污染,星星看得很清楚。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老人指给孩子看,那是牛郎星,那是织女星。孩子看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玩手里的竹蜻蜓。竹蜻蜓转起来,飞不高,很快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