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在山里。一年一年过去。石头还是石头。风吹雨打。太阳晒。石头不动。有人来看石头。他们说石头没用。石头不说话。石头就在那里。春天草长高了。草盖住石头。夏天太阳烈。石头烫手。秋天叶子落。石头身上堆满叶子。冬天雪盖住石头。石头白茫茫一片。第二年草又长出来。石头还在老地方。
村里有个老人。老人会修凳子。木头凳子散了。他拿绳子绑紧。钉子松了。他敲敲打打。年轻人买新凳子。塑料凳子轻便。老人不买新凳子。他修了一辈子凳子。他的手很粗糙。手指头有裂口。裂口里藏着木屑。他修的凳子还能坐人。修凳子挣不了钱。儿子叫他去城里住。老人不肯。他每天坐在门口修凳子。路过的人笑他。笑就笑吧。老人低头敲钉子。敲钉子的声音很稳。咚。咚。咚。像心跳。
工厂的机器响个不停。工人在流水线上干活。李师傅负责看一个零件。零件从面前流过。他拿起零件看一眼。好的放过去。坏的捡出来。这个活干了好多年。眼睛累。脖子酸。新来的年轻人干两天就走了。说这个活太闷。李师傅没走。他看了二十年零件。闭着眼睛都知道好坏。有人说要换新机器。新机器能自己挑零件。李师傅可能没活干。他还是每天早早来。擦干净工作台。戴上老花镜。零件流过来了。他一个一个看。中午吃饭。他吃自己带的饭。饭盒旧了。边上掉了一块漆。吃完饭他眯一会儿。下午继续看零件。下班铃响。他关掉桌上的灯。灯罩有点发黄。
学校后面有棵老槐树。树不知道多少岁了。树干很粗。三个孩子手拉手才能抱住。树皮裂开深深的口子。蚂蚁在口子里爬进爬出。树上挂着一口钟。钟绳垂下来。绳子磨得发亮。王老师每天拉绳敲钟。上课敲。下课敲。敲了四十年。孩子们听钟声长大。有的孩子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们写信回来。说想念学校的钟声。新学校盖好了。有电铃。声音急急的。王老师退休了。他每天还去老槐树下坐坐。看看那口钟。钟上有一点锈。他拿布擦擦。不为什么。就是擦擦。风吹过槐树。叶子哗哗响。像许多孩子轻轻的笑。
深夜路灯亮着。路灯下有个烤红薯的炉子。炉子冒着热气。老陈守着炉子。他的手黑黑的。指甲缝里有炭灰。有人来买红薯。他挑一个软的。称好重量。多给一点零头。买红薯的人说谢谢。他笑笑。不说话。最晚的一班公交车过去。街上没人了。他还等一会儿。也许还有人想吃热红薯。炉火暗暗的红着。照亮他皱纹很深的脸。他记得很多熟客。那个上夜班的护士。那个送快递的小伙子。那个总加班的设计师。他们来了点点头。拿上红薯匆匆走了。老陈觉得这样挺好。炉火温暖。红薯香甜。日子一天一天这样过。
河上的石桥老了。桥面坑坑洼洼。下雨积水。晴天落灰。县里决定修新桥。新桥又宽又平。走新桥的人多。老桥安静了。只有几个人还走老桥。桥头的杨婆婆每天过老桥去菜园。她的菜园在河那边。一小块地。种青菜萝卜。她走得很慢。脚步落在坑洼里。稳稳的。她记得桥上的每一块石头。第三块有条裂缝。第七块有个小坑。她闭着眼也能走过去。桥栏杆上的小石狮子少了半个头。她经过时摸摸狮子的背。像摸家里养的小狗。她说老桥踏实。新桥太光滑。走着不放心。
山很高。路很陡。邮递员老周背绿色邮包上山。包里装着信和报纸。一个星期送一次。第一次送信他才十八岁。现在头发白了一半。山里人家住得散。东一户西一户。老狗见了他不叫。摇尾巴。小孩见他来了跑出来。喊周伯伯。他拿出信。有的信来自很远的地方。打工的儿子寄来的。上大学的孩子寄来的。收信的人手在衣服上擦擦。才接过信。信纸沙沙响。读信的人眼睛亮亮的。老周喝水。山泉水甜。喝完水继续走。下一户还在山那头。鞋底磨穿了。他补补再穿。邮包换了好几个。他还背着。有人说这些信不重要。晚几天没事。老周不回答。他记得每一封信的重量。那是山的重量。
清晨菜市场嘈杂。卖豆腐的老吴摊子前围着人。他的豆腐用老法子做。卤水点。豆香浓。每天做四板豆腐。不多做。卖完就收摊。有人出钱让他开作坊。多做一些。他摇头。他说就这些豆子好。多了豆子不好。水也不好。他做的豆腐白白嫩嫩。放在板上不塌。拿在手里颤巍巍的。切豆腐的刀亮亮的。一刀下去。方正正一块。老伴说他傻。不会赚钱。他听着。不说话。第二天照样半夜起来磨豆子。豆香飘出小小的作坊。飘进蒙蒙亮的晨光里。买豆腐的人排着队。他们知道。这块豆腐和昨天一样。和十年前也一样。
这些事很小。这些人很普通。他们像山里的石头。风里雨里在那里。他们不说话。他们只是做。一天一天做。一年一年做。凳子修好了。零件看准了。钟声敲响了。红薯烤热了。信送到了。豆腐做成了。事情很简单。道理也很简单。做一件事就做到底。像种子埋进土里。要发芽。要长大。要开花。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天晴下雨。该长的总要长。该开的总要开。他们手上老茧厚了。腰弯了。头发白了。他们还在那里。在他们该在的地方。做他们该做的事。这就是生活最根本的样子。像土地一样实在。像庄稼一样自然。不需要多说。做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