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写写我的家乡。我家在南方一个小镇。小镇有一条河。河不宽。河水总是慢慢流。小时候我常常在河边玩。河岸有很多石头。石头被水磨得光滑。我喜欢捡石头。捡到的石头颜色不一样。有的石头是青灰色。有的石头带着白色花纹。我把石头放在口袋里。口袋变得沉甸甸。石头互相碰撞。碰撞发出轻轻的声音。

河上有座石桥。石桥很老。桥栏杆上刻着花纹。花纹已经模糊。我用手摸那些花纹。石头凉凉的。夏天站在桥上很舒服。风从河面吹过来。风里有水的气味。站在桥上能看到远处。远处是山。山不高。山顶有树。树长得很密。一片绿色连着一片绿色。

我家离河不远。房子是旧的。墙是白色的。时间久了白色有些发黄。墙上爬着植物。植物叶子很小。叶子绿得发亮。春天会开小花。花是淡紫色的。一簇一簇开在墙上。窗户是木头的。木头颜色变深了。推开窗户需要用力。窗户发出吱呀的声音。声音长长的。早上我总被这个声音叫醒。妈妈在厨房做早饭。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声音很有节奏。

我家门前有块空地。空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草。草很细。毛茸茸的一层。下雨之后石板湿漉漉的。湿的石板颜色变深。我喜欢光脚踩上去。脚底感到石头的凉。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很舒服。空地的角落有棵树。树是桂花树。树干不粗。树皮是深褐色的。秋天桂花开了。小小的黄花藏在叶子间。香气飘得很远。整个院子都是香的。香气甜甜的。闻着让人想睡觉。

镇上的人我大多认识。王奶奶住在隔壁。她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了。白头发梳得很整齐。她喜欢坐在门口。手里总是拿着针线。她在缝东西。缝得很慢。针在布里穿来穿去。线是彩色的。有时是红线。有时是蓝线。我蹲在旁边看。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只看她的手。她的手有很多皱纹。手指关节有点弯。针在她手里很听话。李叔叔在街角开杂货店。店里东西很多。货架摆得满满的。玻璃罐里装着糖果。糖果五颜六色。放学时我们喜欢去他店里。趴在玻璃柜上看。李叔叔会给我们一颗糖。糖纸闪闪发亮。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糖慢慢融化。甜味在嘴里散开。

我每天去学校。学校在镇子东边。路是青石板路。石板被踩得光滑。下雨天要小心走路。石板有点滑。我背着书包。书包是蓝色的。已经用旧了。边角有些磨损。课本在里面发出响声。路两边是房子。房子挨得很近。能看到别人家院子。有的院子种着花。有的院子晾着衣服。衣服在风里飘动。走过小桥。走过杂货店。走过邮局。邮局门口是绿色的。绿色油漆有些剥落。再走一段就到学校了。

学校操场不大。操场是泥土的。晴天尘土飞扬。我们跑步时扬起一片灰。下雨天操场变得泥泞。泥巴粘在鞋子上。鞋子变得很重。教室在二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的。铁扶手摸上去凉凉的。教室窗户很大。木头窗框刷着绿漆。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木头。透过窗户能看到操场。看到操场边的树。看到更远的天空。

我在这个小镇长大。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河边柳树发芽。嫩绿的芽小小的。渐渐变成叶子。叶子越长越多。夏天蝉在树上叫。叫声又响又长。午后整个镇子很安静。只有蝉在叫。秋天树叶变黄。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响。冬天有时下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屋顶上。瓦片变成白色。屋檐挂着冰凌。冰凌亮晶晶的。

时间过得很快。我小学毕业了。上中学了。中学在县城。我要离开小镇去县城。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妈妈给我收拾行李。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帆布袋里。爸爸不说话。他抽着烟。烟雾慢慢散开。我走出家门。回头看。房子静静立在那里。桂花树还在角落。石板路湿湿的。可能早上洒过水。我沿着石板路走。走过王奶奶家门口。她坐在那里。看见我。她点点头。我继续走。走过李叔叔的杂货店。店门还没开。走过石桥。我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河水流走。水还是慢慢流。和以前一样。然后我转身走了。

县城离小镇不远。坐车一个小时。但感觉是两个世界。县城很热闹。街道很宽。汽车很多。声音很吵。学校很大。有很多教室。有很多不认识的人。我开始住校。宿舍有八个人。架子床。我睡上铺。晚上躺在床上。听着别人的呼吸声。想着小镇的安静。想着家里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院子。早上阳光照进来。光柱里有细细的灰尘飞舞。

第一个月很难熬。我想家。想那条河。想石桥。想家门口的桂花树。想妈妈做菜的味道。县城食堂的菜味道不一样。油比较多。味道比较重。晚上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想象河水流过的声音。想象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这些声音让我平静。

时间慢慢过去。我习惯了县城生活。认识了新朋友。学会了新东西。我回家次数变少了。一个月回去一次。后来两个月回去一次。每次回去小镇都有些变化。有些老房子拆了。盖了新楼。新楼贴白瓷砖。阳光下很刺眼。杂货店还在。李叔叔老了。头发少了。他还在卖糖果。玻璃罐还在那里。糖果还是五颜六色。王奶奶不在了。她家门口空了。椅子还在。椅子上没有人。石桥还是老样子。栏杆上的花纹更模糊了。

我上了高中。更少回家了。高中学习很忙。要做很多题。要准备考试。周末也要上课。回家变成奢侈的事。寒暑假才能回去。回去发现小镇又变了。河岸修了水泥护栏。原来的石头不见了。水泥护栏很整齐。整齐得有点陌生。有些老路铺了沥青。沥青路很平。走起来没有声音。青石板路少了。那些石板不知去了哪里。我家房子还是旧的。墙上的植物还在。春天依然开花。桂花树长高了。树干粗了一些。

高中毕业我离开县城。去更远的城市上大学。城市很大。大到让人迷路。高楼很多。高楼挡住天空。车流不停。声音从早到晚不停。我住在大学宿舍。宿舍比中学的好。还是四个人一间。大家来自不同地方。说话口音不同。生活习惯不同。城市和小镇完全不一样。这里没有河。只有人工湖。湖岸是整齐的石头。没有石板路。只有柏油路。路很直。两边是路灯。晚上灯很亮。看不到星星。

大学生活很丰富。有很多活动。有很多课。有很多书要读。我认识更多人。经历更多事。小镇似乎越来越远。像一个模糊的背景。偶尔我会想起。想起一些片段。河水流过的光。石板路的凉。桂花香气的甜。这些记忆很安静。藏在心底某个角落。不常打开。但一直在那里。

现在我写毕业论文。写关于家乡的记忆。写小镇的变化。写时间带来的改变。我不知道该怎么写。写出来可能没有条理。可能没有深刻思想。但这些都是真实的。我生活过的地方。我看过的东西。我经历过的事情。河还在流。桥还在那里。房子可能还在。人可能还在。或者不在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记得。记得那个早上。我离开小镇。回头看的那一眼。房子。树。路。天空。这一切构成我的开始。我的根在那里。无论我走多远。那个画面一直在。静静的。像一张老照片。颜色淡了。但轮廓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