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特谈恶心。恶心是一种感觉。我们常常感到恶心。吃坏东西会恶心。看见脏东西会恶心。萨特说的恶心不一样。他写的书叫《恶心》。书的主角叫洛根丁。洛根丁是一个孤独的人。他在小镇上研究历史。他每天去图书馆。他抄写一位侯爵的资料。他的生活很平淡。他忽然开始感到恶心。
这种恶心从哪里来。不是身体生病。不是东西肮脏。洛根丁坐在公园里。他看着一棵栗树的树根。树根黑乎乎的一大团。盘在那里。他盯着看。看了很久。他突然觉得恶心。树根就是树根。但它显得太多余。太庞大。太偶然。它就在那里。没有理由。它存在。仅仅是因为它存在。这种存在让洛根丁不舒服。存在本身压垮了他。
我们平时不这样想。桌子就是桌子。用它吃饭写字。椅子就是椅子。坐在上面休息。我们给东西起名字。给东西定用途。东西就藏在这些名字和用途后面。我们看不见东西本身。有一天名字和用途突然消失。东西露出它的本来面目。它只是在那里。它没有意义。它过剩。它粘糊糊的。它让人恶心。
洛根丁看自己的手。手有五根手指。皮肤下面有骨头有血。他看着这只手。这只手变得陌生。它像一只白色的蜘蛛。它附着在他的手臂上。它存在。他不能否认这只手是他的。但这种存在让他想吐。他自己也存在。他的意识存在。他的身体存在。这种存在没有道理。他被扔进这个世界。他没有选择。他必须存在。这种被迫的存在让人恶心。
恶心是一种觉醒。人浑浑噩噩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人和东西打交道。用杯子喝水。用笔写字。人和人打交道。说客气话。遵守规矩。一切都好像很自然。很正当。恶心来了。自然的变得不自然。正当的变得不正当。世界露出了底子。世界的底子是荒诞的。东西没有理由地存在。人没有理由地被抛进来。没有上帝安排。没有先天意义。意义是人自己编出来的。为了不面对这荒诞的空虚。
恶心是一种警告。它告诉你。你自由了。你发现世界没有固定意义。你发现你没有固定的本质。你不是一个好儿子。不是一个好职员。这些是社会贴的标签。撕掉这些标签。你什么都不是。你是一无所有的自由。你必须自己选择。自己创造自己的价值。这自由太沉重。让人头晕。让人恶心。你想躲回安稳的生活里去。你想假装意义是存在的。但恶心不让你忘记。它提醒你。你是自由的。你必须负责。
恶心和物体有关。物体沉默着。它们在那里。它们的密度让人窒息。洛根丁捡起一块鹅卵石。石头是光滑的。凉凉的。他想扔掉它。但他感觉到石头的存在。石头的存在和人的存在不一样。石头是充实的。它完全就是它自己。人的存在是空洞的。人有意识。意识总是对着一件事物。意识本身是空的。人渴望像石头一样充实。但人做不到。人面对物体的充实。感到自己的空虚。这让他恶心。
人和人的关系也恶心。洛根丁看咖啡馆里的人。他们很自在。他们相信自己的生活很重要。他们聊天。他们计划明天。他们觉得自己很有意义。洛根丁觉得他们可笑。也可悲。他们不敢面对真相。他们生活在自欺里。自欺就是对自己撒谎。告诉自己生活本来就有意义。告诉自己我就是个教授。就是个店主。用这些身份掩盖自由的恐怖。洛根丁无法再自欺。他看这些人就像看物体。他们动作机械。他们说话像重复的唱片。这种景象让他恶心。
恶心无法摆脱。它粘着你。它在你胃的底部。它不在外面。它在你里面。是你对世界的反应。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公园街道图书馆。恶心来了。一切都变了味。颜色变得太鲜艳。声音变得太刺耳。存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围你。压迫你。你想逃。无处可逃。你就在存在之中。你的存在也在压迫你自己。你和你自己在一起。这让你恶心。
萨特通过恶心说什么。他说人的处境是荒诞的。人生没有脚本。舞台是空的。灯光突然打亮。你已经在台上。你必须演下去。没有台词给你。你要现编。观众可能就是你自己。也可能根本没有观众。这种毫无凭借的处境。让人焦虑。恶心是这种焦虑的肉体感觉。它不是病。它是人面对自由时的生理反应。
我们有可能克服恶心吗。萨特认为。唯一的方法是行动。是选择。是投入生活。洛根丁最后决定写一本书。他不是要当作家。他是要通过创造来对抗恶心。赋予自己的存在一种形式。一种意义。意义不是找来的。是做出来的。人在行动中定义自己。人在选择中成为自己。这个过程永远伴随着恶心和焦虑。因为自由是永远的负担。你不能把它交出去。
我们的生活里有恶心吗。有的。有时你发呆。看着一个水杯。你看得出神。水杯就是水杯。一个圆筒。装着水。它为什么在这里。我为什么在这里。一阵莫名的难受涌上来。你摇摇头。继续工作。这一刻的难受就是恶心。它是存在的瞬间。它让你瞥见了世界的荒诞。你很快用日常事务把它盖住。你回到琐碎的生活里。恶心躲起来了。但它没有消失。它在你意识的边缘等着。
萨特的恶心不是消极的。它是一种揭示。它把我们从麻木中摇醒。它让我们看到。我们不是物件。我们是人。人是自由的。自由意味着你可以改变。可以说不。可以重新开始。恶心的背后是巨大的可能性。认识到世界的无意义。人才开始真正创造意义。这个创造的过程很艰难。很痛苦。但它是人唯一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