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人物形象的研究很有意思。人物最开始出现在作者脑子里。作者可能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这个影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作者不知道他具体的样子。作者开始写故事。人物走进故事里。人物遇到一些事情。人物要说话，要做事。作者慢慢了解这个人物。人物在纸上活过来。这是人物形成的过程。

我们读小说的时候也看人物。第一章看见一个人。这个人可能很普通。这个人可能有些奇怪。故事一点点发展。人物做的事情多了。我们看见人物哭，看见人物笑。我们看见人物做好事，也看见人物做坏事。我们对人物的看法会改变。最开始喜欢的人物，后来可能讨厌。最开始讨厌的人物，后来可能理解。这是读者眼里的人物变化。

研究人物形象要看前后。前面的人物和后面的人物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时间过去了。事情发生了。人物身上有了痕迹。这些痕迹让人物不同了。研究者要找出这些不同。研究者要问为什么不同。是故事的原因，还是作者的原因。是人物自己变了，还是我们看人物的眼光变了。

比如一个年轻的学生。故事开头他背着书包上学。他害怕老师，想念母亲。他看见不公平的事情不敢说话。他回家写作业，吃饭，睡觉。故事中间发生战争。他的学校炸没了。他的母亲不见了。他拿起枪，走进森林。他学会开枪，学会躲藏。他看见死亡，看见背叛。故事结尾他回到城市。他不再年轻。他沉默地看着新学校的孩子。他还是他，名字没有变。但他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研究者要跟踪这个人的每一步。研究者要记录他每次改变的时刻。是什么让他第一次开枪。是什么让他不再流泪。这些变化一点一点积起来，成了一个新的人。

作者写作的时候也在探索。作者不是神仙。作者不知道故事最后会怎样。作者跟着人物走。人物遇到爱情，作者写他的欢喜。人物失去朋友，作者写他的痛苦。作者写着写着，发现自己也在变。作者对人物的感情不同了。作者可能开始想批判这个人物，后来却同情他。作者可能开始想赞美这个人物，后来却批评他。这种变化留在文字里。前面的章节语气冷一些。后面的章节语气暖一些。或者反过来。研究者要比较这些文字。同样的动作，前面怎么写，后面怎么写。同样的说话，前面什么口气，后面什么口气。

读者也有自己的经历。二十岁的读者读《红楼梦》。看见贾宝玉觉得他糊涂。看见林黛玉觉得她小气。四十岁的读者再读。看见贾宝玉理解他的悲伤。看见林黛玉明白她的孤独。不是书变了，是读者变了。读者活了二十年，经历了事情。看人的眼光不一样了。研究人物形象要考虑这个。研究者要问自己，我看这个人物的时候，带了自己的什么。我的年龄，我的心情，我的经历，怎么影响我的看法。研究者还要看别的读者。年轻人怎么看，老年人怎么看。男人怎么看，女人怎么看。不同的人看出不同的人物。

社会环境也重要。一百年前的小说，里面的人物想法和现在不同。那时候的女人讲究大门不出。小说里的女性角色就在家里。她们想的事情是婚姻，是家庭。现在的女人能出门工作。小说里的女性角色可能当医生，当司机。她们想的事情更广。研究者不能拿现在的标准要求以前的人物。研究者要把人物放回他的时代。看他为什么这样说话，为什么这样做事。他在他的时代是勇敢的，还是懦弱的。是聪明的，还是愚蠢的。这个判断会不一样。

研究人物需要耐心。要慢慢读。一遍不够，读两遍。读第一遍知道故事。读第二遍注意人物。人物的每个动作，每句话。人物怎么吃饭，怎么走路。人物生气时什么样子，高兴时什么样子。把这些细节记下来。前后对比。他以前生气摔门，后来生气沉默。为什么变了。是学会了控制，还是失去了力气。这些细节自己会说话。

对话特别有意思。人物和不同的人说话，口气不同。和上司说话恭敬。和爱人说话温柔。和敌人说话尖锐。同一个人物，故事前半段和后半段，说话方式也会变。可能以前说话快，后来说话慢。可能以前说话多，后来说话少。研究者要听这些声音的变化。声音后面是内心的变化。

人物的名字也有讲究。有的名字很普通。有的名字有含义。作者给人物起名字不是随便的。名字可能暗示人物的命运。名字可能代表作者的态度。一个人物如果中途改名，更要仔细看。为什么改名。是自己改的，还是别人改的。改名之后，人物是不是真的不同了。

衣服，住处，用的东西，这些都能说明问题。一个人物穿整洁的衣服。另一个人物穿破烂的衣服。一个人物住明亮的房间。另一个人物住黑暗的房间。这些不是随便写的。它们反映人物的经济状况，反映人物的心情，反映人物在社会中的位置。故事发展，人物的这些外在东西可能改变。换了新衣服，搬了新家。这些改变和人物内心的改变连在一起。

研究人物形象就像认识一个真人。第一次见面，看见外表。慢慢接触，了解性格。一起经历事情，知道他的过去，明白他的恐惧，懂得他的希望。这个过程需要时间。研究者要给时间。不能急着下结论。说这个人物是好人，那个人物是坏人。好人可能做坏事。坏人可能做好事。人是复杂的。小说人物也是复杂的。好的作者写出这种复杂。好的研究者看出这种复杂。

比较不同的人物也帮助理解。一本小说里有很多人物。主要人物，次要人物。他们互相照镜子。一个人物自私，另一个人物慷慨。一个人物勇敢，另一个人物胆小。放在一起看，特点更清楚。作者通过对比告诉我们一些东西。研究者要注意这些对比。不仅是同一本书里的人物对比。不同书里的人物也可以对比。不同作者写的同类人物。比如两个作者都写革命者。写法一样吗。为什么不一样。是作者的想法不同，还是时代的要求不同。

研究到最后，我们更懂得人。小说是写人的。研究小说人物就是研究人。人的成长，人的矛盾，人的选择，人的改变。这些事在书里，也在生活里。我们看书中的人物，好像看镜子。我们看到别人，也看到自己。我们看到人的可能，人的局限。研究的工作就是把这些看清楚，说明白。不用复杂的词，就用简单的词。不用绕弯子的话，就说直接的话。人物怎么走的，研究者就怎么跟。人物怎么变的，研究者就怎么记。诚实记录，诚实思考。这就是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