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答辩结束了。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教室里很安静。同学们都看着我。老师坐在桌子后面。他们手里拿着笔。他们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我认得出自己的论文题目。那些字又大又清晰。我张了张嘴。我想说话。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问题刚刚被提出来。我记得那个问题。问题关于我的研究方法。老师问我为什么选择案例研究。老师问我为什么不使用定量分析。他说我的结论需要更多数据支持。我准备了这个问题。我知道它很重要。我的笔记里有答案。我的电脑里有整整一页的论述。我全都背过。就在昨天晚上。我还对着墙练习。墙是白色的。我反复说了好几遍。
但现在我站在这里。我的腿有点麻。我的手心在出汗。答辩桌是棕色的。很光滑。我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影子模模糊糊的。我试图集中精神。我想起笔记上的第一句话。那句话很长。有很多专业词语。那些词语突然消失了。它们像烟一样飘走了。我的脑子里只剩下几个简单的词。案例。研究。容易。深入。这几个词在打转。它们不成句子。我用力想抓住它们。
“这个……因为……案例研究可以……”我开口了。声音很小。我自己都听不清。一位老师抬起头。他扶了扶眼镜。他在等我继续。我更慌了。我的脸开始发烫。我感觉耳朵很热。我应该解释适用性。我应该谈研究对象的独特性。我应该引用某个学者的观点。我的论文里有引用。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我忘了。我的手指捏紧了讲稿。纸被捏皱了。发出细碎的声音。这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明显。我赶紧松开手。我把手背到身后。我看了一眼我的导师。他坐在角落。他对我微微点头。他的意思是鼓励我。但我把他的点头看成了催促。我必须说点什么。马上说。
“案例研究更详细。”我终于挤出一句话。这句话干巴巴的。它停在半空中。没有解释。没有论证。它像一个孤零零的石头。扔出去没有回响。提问的老师轻轻皱了下眉。他在纸上记了一笔。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地响。这个声音让我心跳更快。我知道我搞砸了。我应该往下说。我应该补救。但我的思路断了。我站在原地。时间过得很慢。窗外的鸟在叫。阳光照在讲台上。灰尘在光里飞舞。这一切我都看见了。我看得很清楚。可我就是想不起下一句该说什么。
另一个老师开口了。她问得更具体。“你论文第35页提到一个数据。那个数据是怎么得来的?”我翻到第35页。纸张刷刷地响。我找到那个表格。表格很熟悉。我花了两个星期整理这些数字。它们来自访谈记录。我把记录整理成表格。过程很复杂。我需要解释转录和编码的过程。我需要说明如何确保客观性。这又是一个关键问题。我深吸一口气。我想这次我能回答好。
“是访谈来的。”我说。然后我又停住了。这太简单了。这不是答辩该有的答案。这像小学生的回答。提问的女老师看着我。她很有耐心。她等着我补充。我的大脑拼命搜索词汇。访谈。对象。三个人。两次访谈。每次一小时。录音。转成文字。找出共同点。这些片段在我脑子里飞。但我没法把它们连成一条线。我说不出来。我好像站在一堵玻璃墙后面。墙那边是我知道的一切。墙这边是我。我过不去。
“就是……问了他们一些问题。然后把重要的内容记下来。”我听见自己这样说。说完我就后悔了。这太不专业了。这完全不像一篇学术论文该有的解释。教室里更安静了。有个同学低下头。他可能替我尴尬。我的导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我的心里沉了下去。
答辩继续进行。老师又问了些别的问题。有的我答上来了。答得也不精彩。只是勉强过关。大多数时候我都在挣扎。我知道的比我说的多得多。那些我熬夜准备的内容。那些我反复推敲的逻辑。它们都在我心里。它们很整齐。很有条理。可当我需要它们时。它们就藏起来了。它们变成一团乱麻。我找不到线头。
最后一个问题结束了。老师说可以了。我走下讲台。我的脚步很沉。我回到座位。旁边的同学对我笑笑。我知道他想安慰我。我笑不出来。我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微微发抖。这不是因为害怕。这是一种无力感。我准备了那么久。我付出那么多努力。我把论文改了又改。我读了那么多书。为什么最后会这样?问题并不难。它们都在预料之中。我究竟怎么了?
答辩全部结束。大家陆续离开教室。我慢慢收拾东西。我的导师走过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内容都在你脑子里。”他说。“只是没倒出来。”我点点头。我知道他说得对。我不是不懂。我是表达出了问题。在压力面前。我的表达崩溃了。我把复杂的思考变成了简单的词语。简单的词语支撑不起学术的讨论。它们太单薄。它们没有力量。
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阳光很好。路上很多同学。他们说说笑笑。他们有的答辩得很好。他们看起来很轻松。我想起自己在台上的样子。那个呆呆站着的人。那个说话结巴的人。那是我。一个准备了却没发挥出来的人。我感到遗憾。深深的遗憾。这不只是关于成绩。这是关于付出与结果的不匹配。我种了一棵树。我天天浇水。我细心照料。等到开花的时候。花却没能完全绽放。
晚上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答辩的场景。老师的问题。我简短的答案。教室里的安静。这些画面一遍遍重复。我回想每个细节。我想到那些我没说出口的话。那些精彩的分析。那些有力的论证。它们现在清晰无比。它们在我脑海里滔滔不绝。可是太迟了。机会已经过去了。答辩只有一次。时间不会倒流。
这次经历给我一个教训。知识不只是知道。知识还要能说出来。在关键的时刻。在压力之下。清晰地说出来。这不是容易的事。这需要更多的练习。不仅仅是自己对着墙练习。还要在别人面前练习。在类似答辩的环境里练习。把脑子里条理清晰的东西。用嘴巴同样条理清晰地表达出来。这是我的弱点。我必须承认它。然后改进它。
论文答辩是学习的一部分。没回答好问题也是学习的一部分。我学到了关于自己的东西。我学到了理论和实践的距离。纸上写的东西和嘴里说的东西不是一回事。这个认识很痛。但很有用。它像一面镜子。让我看见自己的不足。这不是世界的尽头。这是一次提醒。提醒我在未来的路上。还有需要努力的地方。我需要让我的嘴跟上我的脑子。我需要让我的表达配得上我的思考。这是一门新的功课。我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