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士毕业论文让我发愁。我坐在电脑前面。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脑袋里面空空的。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同学们都在忙碌。他们的论文写了好多页。我的文档还是空白。导师上周问我进度。我说还在看资料。其实我什么也没看。我心里很着急。吃饭不香。睡觉不好。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论文。晚上睡觉最后一件事也是论文。它像一个影子跟着我。我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我去图书馆。翻开一本书。看了两行字就走神。我想着别的同学是不是比我快。我想着答辩会不会通不过。我想着要是写不完怎么办。这些想法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书上的字一个也没进脑子。

资料太多了。我看不完。找文献的时候找到很多篇。每一篇都觉得有用。下载下来存在文件夹里。文件夹越来越满。我的脑子越来越乱。这些资料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这样说。有的那样说。我不知道该听谁的。我想提出自己的观点。可是我的观点在哪里。我觉得别人说的都有道理。我自己什么想法也没有。

实验数据不理想。做了三个月实验。结果出来和想的不一样。重新做时间不够。不改写论文又没东西。我看着那些数字发呆。它们冷冰冰的。不理我。我想从里面找出一点规律。找不出来。图表画了一张又一张。每张都不好看。删除。再画。还是不好看。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些数据。硬解释显得我很傻。不解释论文没内容。

写作本身很难。我知道一些事情。可是写出来就变了味道。句子不通顺。词语搭配奇怪。一段话写完了读一遍。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删掉重写。还是不好。再删掉。文档开了关关了开。字数总是那么少。五百字。八百字。永远到不了一千。而论文要求三万字。三万字像一座山。我站在山脚下。抬头看。山顶在云里面。我爬不上去。

格式要求很多。行间距不对。字体不对。标点符号不对。参考文献的写法更麻烦。有的要斜体。有的要加粗。有的要写页码。有的不要。我弄不清楚。改来改去。改好了这里那里又错了。眼睛看花了。脖子很酸。心里很烦。我想把这些格式要求都扔到窗外去。可是不能。必须按照规矩来。

导师的意见回来了。红色的批注到处都是。这里逻辑不清。那里证据不足。这段是废话。那段跑题了。我看着满篇红色。心里凉了半截。我觉得自己很努力了。可是在导师眼里都是问题。我不知道怎么改。按照导师说的改。改完还是不对。导师说要有自己的思考。我的思考在哪里。我思考不出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离交稿日期越来越近。我开始失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天花板上好像都是字。那些字在跳舞。在嘲笑我。我爬起来打开电脑。屏幕的光刺眼睛。还是写不出。我泡很浓的咖啡。喝下去心里怦怦跳。手在键盘上放着。半天打不出一行字。

同学们看起来也很愁。但他们在写。他们在进步。我们有时候聊天。都说难。可是别人的难好像在往前走。我的难是停在原地。我和他们讨论。他们说的话我听着。点头。其实没听懂。我怕他们发现我什么都不懂。我就假装明白。回去自己想想。还是不明白。

我想起本科毕业论文。那时候也觉得难。但现在看来容易多了。要求没那么高。资料没这么多。导师管得没那么细。硕士论文不一样。它要你有新东西。新东西在哪里。我觉得我把别人的话重新说了一遍。这不算新东西。导师说要创新。创新太难了。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

家里打电话来。问我论文写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其实不还行。我不敢说实话。怕他们担心。他们觉得硕士很厉害。其实我很笨。我什么都不会。他们以为我快写完了。其实我才开始。这种谎话说得我心里难受。挂掉电话更愁了。

钱也是一个问题。研究生补助不多。我不好意思总向家里要。论文没时间写。出去兼职更没时间。不兼职钱不够花。坐在图书馆里。想着下个月的房租。想着饭卡里还剩多少钱。论文的字数不会增加。我的烦恼在增加。

身体也不舒服。长期坐着。肩膀疼。腰疼。眼睛干。去医院没时间。不去医院难受着。买点膏药贴着。味道很大。同学闻到不好。我就忍着。忍着疼写论文。写得慢。写得差。恶性循环。我想锻炼身体。跑跑步。可是刚出门就想论文。跑步的心情都没有了。

我查了很多“如何写论文”的文章。它们说的都很好。要有计划。要每天写一点。要先写大纲。这些道理我都懂。做不到。计划定得很好。第一天就没完成。第二天更完不成。大纲列了。写的时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些文章是写给聪明人看的。我不是聪明人。

有时候我会生气。生自己的气。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做不好。别人能做好的。我做不好。我是不是选错了路。我不该读硕士。我该去工作。可是现在说这些晚了。必须把论文写完。不写完没有学位。没有学位这几年白费了。想到这些更焦虑了。

我也尝试放松。看个电影。看的时候一直在想论文。电影没看好。论文也没写。时间浪费了。出去吃个饭。吃的时候也在想论文。饭菜没味道。回来还是面对电脑。放松不了。论文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做什么都搬不开它。

导师又发邮件了。问最新进度。我盯着邮件看。不敢回复。拖到晚上。回复说正在修改。其实没修改。我在网上看无关的东西。看别人的毕业论文。看他们的致谢写得那么感人。我想我的致谢写什么。谢谢导师。谢谢父母。谢谢同学。可我心里有怨气。我谢谢不出来。

夜深了。宿舍楼很安静。我的灯还亮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墙上。一小块白光。我在这白光里面。出不去。论文文档开着。光标在闪。一闪一闪。像在催促我。我打几个字。删掉。再打几个字。再删掉。我想起小时候写作业。那时候也觉得难。可是妈妈会帮我。现在没人能帮我。我必须自己完成。

我知道抱怨没有用。我必须写。硬写。写得很差也要写。先写出来再修改。可是手不听使唤。脑子不听使唤。我写“本文旨在研究”。然后卡住了。研究什么。研究的意义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查的资料上说意义重大。我觉得不重大。一个没人关心的问题。我为什么研究它。因为导师说这个可以研究。因为之前有学长研究过类似的东西。因为参考资料好找。这些理由不能写在论文里。

我想起答辩的场景。老师们坐在前面。问我问题。我答不出来。脸通红。下面同学们看着。我站在那里。像一个小丑。这个画面在脑子里出现很多次。每次出现我就更害怕。更写不出来。我知道不能这样想。可是控制不住。

天快亮了。我写了一夜。写了三百字。这三百字乱七八糟。不过总算有字了。我保存文档。关上电脑。躺到床上。身体很累。脑子很清醒。我想着白天要继续写。要写五百字。要修改那三百字。要查新的资料。要做数据分析。很多事情。想着想着睡着了。睡得不踏实。梦里面在改论文。导师说全部重写。

闹钟响了。我醒来。头很痛。新的一天。和昨天一样。论文还在那里等我。我洗把脸。泡咖啡。打开电脑。继续写。写不出来也得写。这是我的任务。我的工作。我必须完成它。没有别的选择。

日子一天天这样过。论文一页页增加。增加得很慢。像蜗牛爬。我看着进度。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离百分之百很远。我计算时间。每天写多少字才能完成。算出来的数字让我绝望。我写不了那么多。可是必须写。

有时候我会突然有一点想法。赶紧写下来。写了几行。想法断了。再接不上。那些碎片化的东西堆在文档里。不成体系。我知道论文要有逻辑。我的逻辑是乱的。章节之间的联系很弱。前面说的和后面说的对不上。我自己都看糊涂了。何况老师。

我羡慕那些写得快的人。他们好像不愁。他们按时吃饭睡觉。论文照样完成。我问他们秘诀。他们说没什么秘诀。就是写。可是我也在写。为什么我写不出来。可能我太笨。可能我不适合做研究。现在说这些没用。已经在船上了。必须到对岸。

图书馆的书架很高。书很多。那些书里都是知识。我的论文需要知识。我拿下来几本。翻看。记笔记。笔记记了很多。用不到论文里。或者不知道怎么用。笔记是笔记。论文是论文。它们是两回事。

我尝试和导师谈谈。导师很忙。给我十五分钟。我说了我的困难。导师说大家都困难。坚持写就行。我说写不出来。导师说硬写。导师说得轻松。我做起来难。可是导师是过来人。他也许是对的。我只能相信他是对的。

同门的论文比我快。他给我看他的目录。很整齐。章节安排合理。我为什么想不到这样安排。我模仿他的结构。换掉内容。可是换掉之后就不对了。结构是为内容服务的。我的内容撑不起那个结构。我又退回原来的样子。原来的样子更差。

我开始害怕夜晚。夜晚太安静。安静得让我听见自己的焦虑。白天好一些。图书馆有人。同学们都在学习。他们的键盘声让我觉得不是我一个人在战斗。可是回到宿舍。一个人的时候。那种孤独感又来了。论文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没人能真正帮我。

我收到会议通知。相关领域的会议征稿。导师让我投摘要。我写不出来。我觉得我的研究没什么可讲的。不值得到会议上说。导师说必须投。我勉强写了摘要。投出去。心里希望不被录用。可是录用了。我要去做报告。更愁了。论文还没写完。又要准备报告。

报告做得很差。台下的人问问题。我回答得结结巴巴。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想这个学生什么也不懂。我确实不懂。我在台上站着。十分钟像一年那么长。结束后导师说还行。我知道导师在安慰我。

回到论文。还是老样子。我修改了第一章。导师说可以了。我高兴了一会儿。只有一会儿。因为还有第二章第三章。每一章都这么难。甚至更难。后面的章节需要前面的基础。我的基础不牢。后面摇摇晃晃。

我开始怀疑一切。怀疑我的研究题目。怀疑我的研究方法。怀疑我的研究能力。我想全部推倒重来。可是没有时间。只能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哪怕它是歪的。我也要把它建完。建完再说。好不好是另外的事。

交初稿的日期定了。下个月底。我看看日历。看看文档。知道不可能完成。我申请延期。导师同意了。延期两周。两周能改变什么。改变不了太多。但总比没有好。我多了一点时间。也多了一点焦虑。拖延的时间也是煎熬。

我开始熬夜。整夜整夜不睡。喝很多咖啡。头发掉了很多。黑眼圈很重。我不照镜子。照镜子看到自己吓一跳。这个人不认识。憔悴。疲惫。眼睛里有血丝。这是写论文的我。

父母又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论文写完就回。他们问什么时候写完。我说不知道。他们叹气。我也叹气。挂掉电话我想哭。没哭出来。眼泪好像也懒得流了。

文档的字数在增加。虽然增加得慢。但它在增加。两万字。两万三千字。离三万字近了一点。我像在爬山。爬一步滑半步。还是在向上。山顶还在云里。但我的位置比山脚高了。这算一点安慰。

我继续写。每天写。不管好坏。写出来再说。修改是以后的事。先要有东西修改。我给自己定最低目标。每天五百字。写不完不睡觉。有时候写到五百字。有时候写不到。写不到的时候我也睡觉。不然身体垮了。

同门的论文送审了。我的还没写完。我为他高兴。也为自己着急。他告诉我外审可能提的问题。我记下来。这些对我有用。虽然我的论文还没到那一步。我希望我能到那一步。我希望我的论文也能送审。外审老师不要枪毙它。让我通过吧。这是我现在的愿望。唯一的愿望。

我写到了最后一章。结论。结论要总结全文。我的全文有什么可总结的。我勉强写了些话。这些话自己都不信。但我要写。必须写。不写没有结尾。写完结论。论文有了完整的形状。虽然这个形状不好看。但它完整了。

我打印出来。厚厚的一本。拿在手里有重量。这重量是我的时间。我的焦虑。我的头发。我的失眠。我翻看它。错别字很多。格式不统一。语句不通顺。我知道。我要修改。一遍又一遍地修改。

修改比写作好一点。至少有事可做。至少是在完善。我修改格式。修改错别字。调整语句。补充参考文献。一点一点地改。改一遍。两遍。三遍。每一遍都有新问题。我不怕了。有问题就解决。解决不了的就那样。

交给导师前夜。我通宵没睡。最后检查。标点符号。页码。图表编号。生怕出错。早上六点。我点击发送。邮件出去了。论文到了导师邮箱。我躺在床上。脑子空空的。没有轻松感。只有疲惫。深深的疲惫。我知道导师还会让我改。但那以后再说。现在我需要睡觉。好好睡一觉。论文愁死我了。但这一刻。我把它送出去了。暂时不属于我了。我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