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进窗户。院子里的老槐树开着白花。槐花的香味飘进屋里。这个香味很熟悉。家乡的村口也有这样的槐树。每年春天槐花开放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是香的。母亲会摘下槐花。洗干净。拌上面粉。放在蒸笼里蒸。蒸好的槐花饭冒着热气。我们围坐在木桌旁。一人一碗。淋上蒜汁。那是春天的味道。

城市里没有槐树。菜市场有卖槐花的。买回来自己蒸。怎么也吃不出那个味道。蒸槐花的时候。我会想起家里的灶台。砖砌的灶台。烧着柴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母亲的脸。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蒸汽从锅盖边冒出来。厨房里雾蒙蒙的。那种温暖的感觉。城市里的厨房没有。

黄昏时分。我站在阳台上看日落。西边的天空红彤彤的。云彩被染成金色。家乡的黄昏也是这样美。这个时候。村子里升起炊烟。一缕一缕的。慢慢散开。空气里有烧柴火的味道。有饭菜的香味。孩子们在村道上跑着玩。母亲们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那些声音穿过暮色。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城市里的黄昏很安静。只有汽车开过的声音。高楼挡住了远处的风景。看不见炊烟。闻不到柴火味。邻居们关着门。听不见喊孩子的声音。

夜里下起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嗒嗒的响声。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想起家乡的雨夜。瓦房上的雨声不一样。雨水顺着瓦片流下来。滴在檐下的石头上。滴滴答答。像在说话。屋子里点着灯。灯光昏黄。家人在灯下做着活儿。母亲纳鞋底。父亲修农具。我趴在桌上写作业。雨声包围着我们。那是安心的声音。

城市的雨夜只有雨声。没有瓦片。没有石头。没有昏黄的灯光。雨声听起来有些孤单。

冰箱上贴着照片。是去年回家时拍的。老房子的照片。木头门掉了漆。门槛磨得光滑。门上的春联还红着。院子里晒着玉米。金黄金黄的。父亲坐在凳子上剥花生。母亲在晾衣服。照片是静止的。但我知道那时候有风。吹动母亲手里的衣服。有阳光。照在玉米上闪闪发亮。有声音。父亲手里的花生壳噼啪作响。

现在老房子空了。父母搬到城里住。他们说老房子太旧了。可我知道他们也想念。母亲常说梦见回去喂鸡。父亲常说起地里的庄稼。我们都在想念同一个地方。

菜市场遇见老乡。他卖着自己种的菜。黄瓜带着花。西红柿大小不一。这才是菜原本的样子。我们说起家乡的菜地。夏天茄子紫得发亮。豆角挂满架子。辣椒红得像灯笼。清晨去摘菜。叶子上还有露水。手一碰。露珠就滚下来。凉凉的。

买他的黄瓜回家。洗干净咬一口。是熟悉的味道。突然想哭。原来味道可以让人这么难过。

手机里有家乡的视频。表哥发来的。村子的全景。绿树包围着房屋。田里的麦子一片黄。小河还是那样流着。几个孩子在河里摸鱼。光着脚。挽着裤腿。视频只有三十秒。我看了很多遍。暂停。放大。看每一个细节。路边的野花。谁家屋顶的电视天线。晾在绳子上的花被子。这些平常的东西。现在看起来特别珍贵。

视频没有声音。但我能听见。听见风吹麦子的声音。听见孩子的笑声。听见水流的声音。这些声音在我脑子里。很清晰。

过节的时候最难受。城里过节冷清。家乡过节热闹。端午包粽子。中秋打月饼。春节更不用说。腊月就开始忙。扫房子。蒸馒头。炸丸子。一屋子香味。年三十晚上。家家户户亮着灯。鞭炮声不断。初一早上拜年。路上都是人。穿着新衣服。说着吉祥话。孩子们收到压岁钱。笑得开心。

现在过节就是放假。超市买速冻粽子。买包装好的月饼。春节允许放鞭炮的地方少。年味淡了。一家人吃顿饭。看看电视。就算过节了。母亲常说没意思。我也觉得没意思。我们都在想念过去的节日。

春天看见燕子。心里会动一下。家乡的屋檐下有燕窝。每年春天燕子回来。在窝里孵小鸟。小时候蹲着看。一看就是半天。大燕子飞来飞去喂食。小鸟张着嘴等着。母亲不让吓它们。说燕子是吉祥的鸟。现在住的楼房没有屋檐。燕子找不到地方做窝。偶尔看见燕子飞过。不知道它们住在哪里。

梦里经常回家。走的还是那条土路。两边是杨树。风吹叶子哗哗响。看见自家院子。门开着。直接走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方桌。长凳。墙上贴着年画。锅里煮着东西。热气腾腾的。母亲转身看见我。笑着说回来了。刚要说话。梦就醒了。醒来时天还没亮。静静躺着。希望梦能继续。可是回不去了。那种滋味很难受。

朋友从家乡来。带了一罐咸菜。她母亲腌的。萝卜干。辣椒。豆角。混在一起。打开盖子。酸辣的味道冲出来。就着馒头吃。一下子回到小时候。夏天的傍晚。不想做饭。就吃馒头配咸菜。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说着闲话。天慢慢黑下来。星星一颗颗出现。

咸菜很快吃完。罐子舍不得扔。放在厨房柜子里。有时打开闻闻。味道已经淡了。但还能想起那个夏天的傍晚。

走在街上。听见有人说话。是家乡的口音。立刻停下脚步。寻找声音的来源。两个中年男人在聊天。说着地里的庄稼。说着村里的新闻。我站在不远处听。听了很久。他们说的话很普通。但我听着亲切。每个字都熟悉。每个语调都温暖。他们说完走了。我还站在那里。心里空了一块。

我知道想念的不只是一个地方。是那个地方的全部。早晨的鸡叫。中午的蝉鸣。晚上的狗吠。春天的花开。秋天的叶落。夏天的雨。冬天的雪。那些人的脸。那些声音。那些味道。那些光线。那些温度。所有的一切混在一起。成了“家乡”两个字。这两个字很重。压在心上。有时候轻。像一阵风。有时候重。像一块石头。

白天忙起来不想。夜里安静下来就想。下雨天想。晴天也想。看见相似的东西想。看见不同的东西也想。想念没有声音。但它一直在那里。像背景音乐。轻轻响着。平时不注意听。但一安静就能听见。

时间过去很久。家乡变了样子。路修宽了。房子盖新的。年轻人出去打工。孩子跟着父母进城。村子比以前安静。但在我心里。家乡还是原来的样子。土路。老屋。槐树。炊烟。这些画面不会变。它们保存在记忆里。很清晰。像昨天刚见过。

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一个地方。不一定回去。但一直想念。想念的时候。心里有点酸。也有点甜。酸的是回不去了。甜的是曾经在那里生活过。那些平常的日子。现在成了宝贝。锁在记忆的箱子里。偶尔打开看看。摸一摸。感受它们的温度。

城市的生活继续。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一天天过。想念藏在日子里。藏在蒸槐花的时候。藏在看日落的时候。藏在听雨的时候。藏在很多瞬间。突然出现。又慢慢消失。它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