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要说真话。真话是什么？真话就是心里想的。真话就是眼睛看见的。真话就是嘴里尝到的。真话就是手摸到的。真话很简单。真话也很困难。

我们每天说话。我们说今天天气很好。我们说饭菜味道不错。我们说路上车很多。这些都是真话。这些真话很容易说。因为这些真话不伤害谁。因为这些真话不触犯什么。写作的时候也一样。写花开了。写下雨了。写孩子笑了。这些真话写下来很安全。大家喜欢看。看完了心里舒服。这样的真话像白开水。解渴。没味道。

但真话不止这些。真话还有另外的样子。心里有愤怒是真话。看见不公平是真话。感到疼痛是真话。经历失望是真话。这些真话不一样。这些真话带着刺。这些真话会让人坐不住。写作的时候写这些真话就难了。你写出来别人可能不高兴。你写出来可能给自己找麻烦。于是很多人不写。他们选择写假话。或者选择沉默。

假话很光滑。假话像抹了油。假话从纸上溜过去。不留痕迹。假话说一切都好。假话说没有问题。假话说痛苦不存在。假话说人人满意。假话建造漂亮的世界。那个世界没有裂缝。那个世界永远光明。但那个世界是空的。人走进去会迷路。因为找不到真实的参照物。因为碰不到土地的坚硬。

写作的人为什么害怕真话？因为说真话需要勇气。真话会打破平静。真话会暴露问题。真话会得罪人。真话会引来指责。一个孩子说皇帝没穿衣服。孩子说得对。但大人都不说。大人怕被当成傻子。大人怕被赶出人群。写作的人也是大人。写作的人也有怕的事情。怕作品不能发表。怕别人不喜欢。怕失去机会。怕孤独。怕太多了。真话就被压下去了。压到心底最深处。时间长了。真话自己也怀疑该不该出来。

可写作是为了什么？写作不是为了装饰房间。写作不是为了讨好耳朵。写作是为了记录真实的生活。生活有甜有苦。生活有笑有泪。只写甜不写苦。那是骗自己。只写笑不写泪。那是骗别人。骗来的文章没有力量。骗来的文章像纸糊的墙。风一吹就倒了。人读了心里明白。知道那是假的。知道那是空的。于是不再相信写作的人。于是不再相信文字。

真话才有力量。真话像石头。真话像钉子。真话砸在地上会响。真话钉进木头会牢。你写饥饿。就要写出肚子的绞痛。你写寒冷。就要写出手指的麻木。你写不公。就要写出心里的火。你写爱。就要写出手心的汗。真话不需要漂亮词句。真话自己会站起来。真话自己会走路。真话能走进别人心里。因为人都认识真话。人都见过真话。人在自己的生活里天天和真话打交道。

说真话的写作是负责的。对自己负责。对读的人负责。对时代负责。今天的人看昨天的文章。他们想看什么？他们想看到那个时代的人怎么活。他们想看到那个时代的空气是什么味道。如果我们只写光鲜的一面。后来的人会误会。他们会以为过去只有美好。他们会以为痛苦从不存在。那是我们的失职。我们藏起了真话。等于藏起了历史的一部分。等于对后来的人说了谎。

说真话不意味着只说坏话。真话是全貌。真话有春天的花。也有冬天的雪。真话有母亲的笑。也有离别的泪。真话是完整的。真话不故意抹黑。也不故意涂粉。真话就是本来样子。写作的人像画匠。画匠要忠实于眼睛。眼睛看见绿就画绿。眼睛看见灰就画灰。画匠不能因为喜欢绿色就把灰色的墙画成绿的。那样画出来的不是那堵墙。

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真话。我们每个人都知道真话的重量。写作的时候把那重量拿出来。放在纸上。纸会沉下去。读的人会感到那分量。那分量让文字踏实。那分量让文字可信。写作的路很长。说真话的写作尤其难走。路上有荆棘。路上有迷雾。但走过这段路。你会看见真实的风景。那风景不完美。那风景有瑕疵。但那风景是活的。呼吸着。跳动着。就像我们的生活本身。

写作要说真话。因为真话是写作的良心。良心在。文字就在。良心丢了。文字就空了。我们用手写作。我们用脑思考。但最终。我们用心决定写什么。心里真话涌动的时候。不要按住它。让它流出来。流到纸上。变成黑色的字。那些字会活下去。比我们活得久。那些字会告诉未来的人。我们曾经这样生活。我们曾经这样感受。我们曾经这样真实地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