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东老师站在讲台上。他的衣服很旧。他的眼镜有点歪。他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书。书页都黄了。他说话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他说知识不是装饰。知识要用来帮助人。教室里很安静。同学们都在认真听。窗外有鸟叫。阳光照在黑板上。粉笔灰在光里飘。
我第一次见杨老师是在大二。那天下午我去交选课表。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子后面。桌子上堆满了书。有些书用绳子捆着。他正在改作业。改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我敲门。他抬头。他说请进。声音很温和。他问我有什么事。我说交表。他指指桌子角落。那里已经堆了一叠表。我放下表准备走。他叫住我。他问我是不是从贵州来的。我说是的。他笑了。他说他去过我们县。那年夏天很热。他在那里住了半个月。
后来我选了杨老师的课。他讲社会学理论。他不照本宣科。他讲村里的老人。讲城里的打工者。讲菜市场的小贩。他说这些人才是社会的根。有一次下课。我看见他在走廊吃馒头。馒头是冷的。他用开水泡着吃。我问他怎么不去食堂。他说要赶着去另一个校区上课。来不及吃饭。他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给我。苹果不大。有点皱。他说年轻人要多吃水果。
大三我做他的课题助手。每周三下午我们去城中村走访。他走路很快。我要小跑才能跟上。他记得每个受访者的名字。记得他们家的困难。王奶奶的腿不好。李叔叔的儿子没工作。陈阿姨的房租涨了。他一边问一边记。笔记本密密麻麻。字很小。很工整。有一次下雨。路很滑。他摔了一跤。裤子破了。膝盖流血。他说没事。继续往前走。那天我们访问了一个生病的老人。老人没钱买药。杨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悄悄塞在老人的枕头下面。回来的路上他没说话。一直看着车窗外。
写毕业论文那年。我很迷茫。不知道选什么题目。杨老师让我跟他去做田野调查。我们去了一个山区小学。学校很旧。墙上有裂缝。孩子们的衣服很破。但眼睛很亮。杨老师给孩子们发铅笔。发本子。他蹲在地上和孩子们说话。有个小女孩说她想当老师。杨老师摸摸她的头。他说好好读书。一定能当老师。那天晚上我们住在镇上招待所。被子很薄。半夜很冷。杨老师把他的外套盖在我被子上。他说年轻人不能冻着。他坐在床边改论文。台灯很暗。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
回学校后我确定了论文方向。关于农村教育。杨老师很高兴。他把自己收藏的几十本书借给我。书很重。我抱回宿舍。手都酸了。每本书里都有他写的批注。蓝色的钢笔字。红色的下划线。有的书页还夹着小纸条。写着他的想法。论文写了三个月。他改了七稿。第一稿他写了三页修改意见。字很小。挤在纸边上。第二稿他逐段讲解。从早上八点到中午一点。他没喝水。没休息。第三稿时他生病了。在医院输液。还让我把稿子拿过去。他靠在病床上看。针头在左手。右手拿笔。护士来说他。他笑笑说马上就好。第五稿时我灰心了。觉得写不好。他带我去操场散步。走了很多圈。他说做学问就像走路。一步一步来。不能急。最后一稿交上去那天。他请我吃面条。面馆很小。桌子油油的。他要了两碗牛肉面。把我的碗里多加了很多牛肉。他说辛苦了。多吃点。
答辩前我很紧张。手心出汗。他拍拍我的肩膀。他说你准备了这么久。没问题。答辩时我说话结巴了。看见他坐在下面。他点点头。眼神很坚定。我突然不紧张了。顺利讲完了。答辩通过那天。他比我还高兴。在走廊里遇见我。他说恭喜。然后匆匆走了。他要赶去开另一个会。
离校前一天。我去办公室找他。门锁着。同事说他去农村了。有个新项目要启动。我站在办公室门口。从门缝里看见他的桌子。还是堆满了书。那个用了多年的茶杯还在。杯子上有裂缝。我用便条写了一张谢谢。塞在门缝里。不知道他后来看到没有。
现在我也当老师了。在另一个城市。我的桌子上总放着杨老师送的那支钢笔。钢笔很旧了。我还在用。每次批改学生论文。我都会想起他改论文的样子。很慢。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