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是黑色的。山是黄色的。路是弯弯曲曲的。人们每天干活。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就是双水村。孙少平在这里长大。他吃不饱饭。衣服是破的。鞋子露出脚趾。他喜欢读书。书里有不一样的世界。书里讲城市,讲火车,讲很远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鸟。鸟的翅膀被绳子拴住了。绳子就是这片土地。
哥哥孙少安也在这片土地上。他是生产队的队长。他年纪不大。肩膀很宽。手上有厚厚的茧。他要照顾一大家子人。奶奶老了。父亲年纪大了。弟弟妹妹要吃饭。少安每天想的就是粮食。怎么能多打点粮食。怎么能让家里人吃上白面馍。这是最重要的事。爱情不是最重要的事。田润叶对他好。他心里知道。但他不敢想。润叶是教书的人。他是在土里刨食的人。两条路走不到一起。他把头低下去。继续扶着他的犁。
孙少平离开了双水村。他坐上了汽车。汽车在黄土高原上爬。他要去县城上学。书包里装着杂粮馍。那是他的口粮。学校里,他吃最差的饭。穿最破的衣服。同学有时看他。他感到脸发烫。但书让他忘记这些。他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读《牛虻》。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只为吃饭活着。人应该有精神。精神像一盏灯。灯亮了,人就不怕黑。
孙少安和田润叶分开了。润叶的眼泪流进心里。她嫁给了另一个人。少安也娶了媳妇。媳妇叫贺秀莲。秀莲身体结实。能干活。肯吃苦。少安和秀莲一起种地。一起流汗。日子慢慢好起来。他们办了砖厂。砖厂冒烟了。村里人来干活。能挣到钱。少安成了能干的人。他让家里人吃上了白面馍。还盖起了新窑洞。新窑洞亮堂堂的。父亲摸着新窑的门框。笑了。笑容里有眼泪。
孙少平毕业了。他没有回家。他去黄原城揽工。背石头。扛麻袋。脊背被太阳晒脱了皮。晚上睡在没窗子的破窑里。身体是累的。心却是宽的。他觉得自己在生活。真正的生活就是受苦。受苦不是坏事。受苦让人明白很多事。他遇到了田晓霞。晓霞是润叶的堂妹。她在省报当记者。她是天上的云。他是地上的土。云和土说话了。晓霞给他书看。和他讲外面的事。他们一起走。走很长的路。话不多。心里是满的。
生活不会一直平顺。少安的砖厂垮了。烧出的砖全是碎的。欠了一屁股债。村里人的工钱发不出。他蹲在砖窑前。头发乱糟糟的。秀莲没有骂他。秀莲说,不怕。咱们重来。他们把家当卖了。重新点火。火又烧起来。这次成功了。砖是好的。青色的砖。整整齐齐。日子又能向前走了。
少平去了煤矿。下到几百米深的井底。世界是黑的。只有头上的矿灯是亮的。活很重。危险随时会有。但他不害怕。这里流汗能换来钱。钱可以寄给父亲。供妹妹上学。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劳动实实在在。每一镐下去,都是煤。煤可以烧火,可以取暖。他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班长王世才对他好。像父亲一样。师傅一家给了他温暖。师傅的妻子给他补衣服。锅里给他留饭。这里也是家。
晓霞来看他。在矿井口。他满脸煤黑。只有牙是白的。晓霞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他们没有说话。一切都不用说。他们约定下次见面。在古塔山的那棵杜梨树下。少平等着那一天。每一天都算着日子。
灾难来了。师傅王世才死了。为了救一个徒弟。煤墙塌下来。师傅没了。少平的心像被挖掉一块。他照顾师傅的家人。这是责任。更大的灾难来了。洪水袭击了城市。晓霞去采访。为了救一个孩子。她被水冲走了。消息传到煤矿。少平不相信。他跑到古塔山。杜梨树还在。树下没有人。永远没有人了。他站在树下。天黑了。他没有哭。眼泪流干了。
生活还在继续。少平的脊梁在井下受过伤。留下疤。但他还要下井。这是他的工作。哥哥少安的日子好了。砖厂生意不错。他为村里建了学校。孩子们在新教室里念书。书声朗朗。秀莲却病了。咳嗽。咳出血。少安握住她的手。手在抖。他们什么大风大浪都过了。病来了。没办法。
孙少平又下井了。巷道深深。矿灯照亮前面一小块黑暗。他听见工友的脚步声。听见风钻的声音。这些声音很踏实。他想起双水村。想起父亲。想起哥哥。想起晓霞。这些人都在他心里。他们让他成为今天的自己。一个煤矿工人。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一个心里有伤却还能走下去的人。
煤车轰隆隆向前。他推着车。汗水流下来。流进眼睛。有点涩。他抹了一把脸。前面有光。是井口的光。虽然微弱,但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