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的抽屉里有一本旧相册。许多学生没见过这本相册。它压在抽屉最底下，红色塑料封皮已经褪色。相册里有照片，有纸条，还有些干枯的花瓣。

李老师今年五十六岁。他在镇上中学教了三十三年书。他头发白了，背有点弯。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教室最后一排也能听清。他的粉笔字很工整，一行行整整齐齐。

二十年前的春天，教室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有个学生叫王建国。他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他总是不抬头。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他的校服袖口磨破了。李老师走过去，看见他在画自行车。纸上的自行车很细致，链条一根一根画出来。

“你喜欢自行车？”李老师问。

王建国吓了一跳。他捂住本子。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的耳朵红了。

第二天，李老师带来一本机械图册。他把图册放在王建国桌上。什么也没说。王建国翻开图册，眼睛亮了。他的手摸着那些图纸。他的手指跟着线条移动。

那年秋天，王建国参加县里绘图比赛。他得了一等奖。奖状送到学校时，正在下雨。王建国把奖状抱在怀里。奖状一点没湿。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身上滴着水。李老师用毛巾给他擦头。毛巾是蓝色的，旧了，但很干净。

“老师，我能当工程师吗？”王建国问。

“你能。”李老师说。

相册里夹着那张奖状的照片。照片边角已经泛黄。奖状上的字还看得清：“优秀奖”。

教室的墙壁刷过很多次。从绿色刷到白色，又刷成米黄色。黑板换了，木头的换成玻璃的。学生的校服款式变了。自行车变成电动车。唯一不变的是上课铃声。铃声还是那种铜铃，挂在走廊尽头。值日生跑去敲铃，绳子一拉，“当当当”的声音传遍校园。

有个女生叫张小梅。她说话结巴。她回答问题的时候，脸会憋红。同学们笑她。她越来越不爱说话。她上课缩在角落，像只小老鼠。

李老师安排她管图书角。图书角在教室后面。三个书架，几百本书。张小梅每天整理这些书。她把书按高低排列。她把卷角的书页抚平。她给破了的书包上书皮。书皮用挂历纸做，反面有风景画。

一个月后，李老师让张小梅介绍新书。她站在图书角前面。她的手抓着衣角。她开始说话。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没有人笑。教室里很安静。她说完了。同学们鼓掌。张小梅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后来，张小梅当了语文课代表。她收作业，发作业。她站在讲台读课文。她的结巴好了很多。毕业那年，她在全校朗诵比赛得了第二名。她朗诵的是《海燕》。最后一句“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她喊出来，声音又亮又脆。

相册里有张小梅的照片。她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奖状。她扎着马尾辫，笑得很开心。

学校后面有片小树林。春天树林开满白花。李老师带学生去树林上作文课。学生坐在草地上，观察树叶，观察蚂蚁，观察云。他们写下看到的东西。作文本上有了颜色，有了温度。一个学生写：“蚂蚁抬着一粒米。米比蚂蚁大。它们不放弃。”

去年学校装修。教室铺了地砖，装了投影仪。李老师的讲台也换了。新讲台是钢制的，带着键盘抽屉。李老师还是习惯用粉笔。他的手指总有白色粉末。他说粉笔字有温度。学生看老师写字，一笔一画跟着学。投影仪上的字太快，一闪就过去了。

有个学生最近总迟到。他叫赵勇。他头发乱糟糟的，校服脏兮兮的。李老师没有批评他。李老师早上在校门口等他。第一天，赵勇迟到二十分钟。第二天，迟到十五分钟。第五天，赵勇准时到校。他的头发梳过了，校服洗了。

“老师，您不用等我了。”赵勇说。

“我家路口修路。”赵勇又说，“要绕很远。”

李老师点点头。他从包里拿出两个包子。包子还热着。“吃吧，”他说，“吃饱了上课有精神。”

赵勇接过包子。他低下头吃。吃着吃着，眼泪掉在包子上。

教师节那天，李老师收到很多贺卡。贺卡堆在办公桌上。有学生自己画的，有商店买的。李老师每张都看。他看完，仔细收进抽屉。抽屉里这样的贺卡有很多。最早的一张是一九九一年的。贺卡上画着向日葵，歪歪扭扭写着“老师好”。

下午放学，李老师坐在空教室里。夕阳照进来，把课桌染成金色。黑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公式。值日生扫过的地面，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李老师翻开那本旧相册。他一页一页翻。照片里的孩子长大了。他们成了工人，教师，医生，司机。他们散布在各个地方。有些面孔李老师记不清名字了。但他记得每个人的故事。

王建国真的成了工程师。他在城市里设计桥梁。去年他寄来照片，站在自己设计的大桥前。张小梅在邻镇教书，也教语文。她每年教师节都给李老师打电话。赵勇今年高三，成绩不错。他想考师范大学。

风从窗户吹进来，翻动相册。一张照片飘出来，落在桌上。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毕业照。五十多个孩子，站成三排。李老师站在中间，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孩子们表情严肃，只有角落一个孩子在笑。照片背面写着名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有些字迹模糊了。

李老师戴上老花镜。他仔细看那些名字。他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到某个名字时，他会停顿。他想起来这个孩子的事。这个孩子怕打雷，那个孩子喜欢唱歌，这个孩子总系不好红领巾。

铃声又响了。是课外活动的铃声。操场上传来学生的笑声。李老师合上相册。他把相册放回抽屉。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盒红色粉笔，一叠作业本，老花镜盒子，用了多年的茶杯。

李老师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操场上学生在跑步。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女生在跳绳。旗杆上的国旗飘着。天空很蓝，云很白。

李老师看了一会儿。他回到讲台前。明天要讲新课。他打开课本，开始备课。他在笔记本上写教案。字迹工整，一行一行。夕阳慢慢移动，照在他的手上。手上的粉笔灰，在光里微微发亮。

办公室其他老师也回来了。他们说话，倒水，整理东西。李老师还在写。他写得很认真。窗外的梧桐树落下叶子。叶子飘啊飘，落在窗台上。秋天来了。新的学期，又过去一个月。教室里的孩子，又长高一点。他们的声音，又变化一点。作业本上的字，又工整一点。

李老师备完课。他收拾东西。他把相册往抽屉深处推了推。抽屉关上。锁扣发出轻轻的“咔哒”声。他拿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贴着学生作品。水彩画，书法，作文。李老师慢慢走着。他看着这些作品。他在一幅画前停下。画上是他的背影。黑板上写满字。他拿着粉笔。画下面写着：“我的老师”。

李老师看了很久。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放学后的校园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还有打球的声音。李老师走出教学楼。他回头看。教室的窗户一扇扇亮着灯。保洁员在打扫卫生。黑板擦干净了。课桌摆整齐了。明天，这些教室里又会坐满学生。又会响起读书声。

李老师走出校门。门卫老张和他打招呼。“李老师，才走啊。”“就走了。”李老师点点头。他骑上自行车。自行车很旧了，铃铛不响。他慢慢骑着。路灯亮起来。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小镇的街道很安静。几家店铺亮着灯。书店还开着。李老师停下车。他走进书店。店主认识他。“李老师，来了。”“来看看。”李老师在书架前浏览。他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他又把书放回去。最后他买了一叠作文本。店主把本子装进袋子。“又给学生买本子啊。”“嗯，他们用得着。”李老师付了钱。

他提着袋子出来。袋子不重，但他提得很小心。自行车篮子里放着这个袋子。他继续骑车。风吹着他的白发。他的背微微弯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向前方。影子跟着他，一直跟着。

家里亮着灯。妻子在做饭。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李老师停好车。他拿出那叠作文本。本子的封面是蓝色的，印着简单的花纹。他摸了摸封面。封面光滑平整。明天，这些本子会发到学生手里。学生会写上自己的名字。他们会用这些本子写作业，写日记，写作文。本子一页一页填满。字从歪歪扭扭到端端正正。一个学期，又一个学期。一年，又一年。

李老师站在院子里。他抬头看天。星星出来了。星星很多，很亮。每一颗星星都发着光。有的亮些，有的暗些。但它们都在那里。它们都在发自己的光。李老师看了很久。厨房里妻子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但他没有马上进去。他又站了一会儿。星星静静地亮着。夜风凉了。他转身进屋。门关上。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温暖地照着院子里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