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像一棵树的年轮。小时候我们是一棵小苗。阳光雨露让我们长高。风雨雷电让我们摇晃。每一年树干就粗一点。每经历一件事心里就多一圈痕迹。这些痕迹看不清楚。它们藏在身体里面。它们改变我们的形状。

邻居张爷爷修自行车。他的双手黑乎乎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小时候我害怕这双手。张爷爷用这双手拧螺丝、补车胎。他的铺子很小。地上堆满破轮胎和旧零件。放学经过时我总跑得很快。那年夏天我的自行车坏了。链条卡住轮子。我推着车走到张爷爷铺子前。他什么也没说。蹲下来开始修车。太阳很晒。汗从他额头流到脖子。他的手很灵活。黑乎乎的手指捏着小螺丝。像捏着一粒米。十分钟后车子修好了。我问多少钱。他摇摇头说不要钱。转身去修另一辆车。后来我知道张爷爷是退伍军人。他儿子在远方打工。他一个人生活很多年。现在我不怕那双手了。我明白有些东西看起来粗糙。里面藏着温柔。成长就是看懂原先看不懂的东西。

表姐去外地读书时哭了。她抱着妈妈说舍不得。那是第一次出远门。火车站很多人。表姐的行李箱很大。她拖着箱子走进检票口。回头招了招手。三年后表姐回来过年。她变了。自己拿很重的行李。给家里人买礼物。说话时眼睛看着对方。她说起兼职打工的事。在餐厅端盘子被老板骂。躲在厕所哭完继续工作。为了省钱坐一夜硬座火车。挤在车厢连接处睡觉。她说这些时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表姐的房间还贴着以前的明星海报。但她已经不是海报前那个小女孩了。成长不是突然发生的。它藏在那些硬座火车的不眠夜里。藏在被骂还要微笑的时刻。等我们发现时已经走了一段路。

学校后面有片空地。孩子们在那里踢球。王老师经常来看。有时当裁判。有时帮孩子们捡球。王老师退休了。他教了四十年数学。他的头发全白了。孩子们喜欢他。他口袋里总有糖果。哪个孩子摔倒了。他就跑过去扶起来。拍掉孩子身上的土。从口袋掏出糖果。王老师说话慢。他说数学题要说很多遍。有的孩子听不明白。他就换种方法再说。一遍又一遍。像河水冲刷石头。去年王老师生病住院。很多学生去看他。病房里站不下。走廊里都是人。有个中年男人哭得厉害。他小时候是差生。王老师每天放学留他补课。补完课送他回家。现在他是工程师。王老师不记得这些事了。他笑着说都好都好。成长有时候是别人的年轮长进我们的生命里。王老师这样的老师。他们不说话。他们做给你看。你看久了。就学会了。

我们家巷口有棵老槐树。我爸爸小时候就在树下玩。我小时候也在树下玩。春天槐花开了。香喷喷的。奶奶摘槐花做饼。夏天树荫很大。老人在下面下棋。孩子跑来跑去。去年老槐树生病了。叶子黄了很多。大家很着急。请人来治树。打药水。松土。浇水。今年春天它又开花了。虽然花少一些。但还是香喷喷的。树在那里站了很多年。它看过我爷爷的少年。看过我爸爸的童年。现在看我的成长。它被虫子咬过。被风雨打过。被闪电劈断过树枝。它还在那里站着。根往土里钻。叶子往天上长。成长大概就是这样。受伤了愈合。摔倒了爬起来。一年一年往下过。不知不觉就坚实了。

成长发生在很多地方。在张爷爷油污的手指间。在表姐的硬座火车上。在王老师重复讲解的数学题里。在老槐树新长的年轮中。成长不说大道理。它藏在最平常的日子里。你吃饭时它在你碗里。你走路时它在你脚下。你睡觉时它在你梦里。等你回头一看。已经走了这么远。原先觉得高的门槛。现在一步就跨过去了。原先害怕的东西。现在能平静对待了。原先不懂的事情。慢慢明白了。这就是成长。它不用华丽词语装饰。它真实朴素。像泥土像空气。我们每天活在它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