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陀业余大学的教学楼很安静。晚上六点半，人们从四面八方过来。他们穿着工装，手里拿着安全帽。他们提着菜，从菜市场直接过来。他们匆匆忙忙，在楼梯上相遇。教室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这就是我写毕业论文的地方。我的论文题目和社区服务有关。我想说说我们这些学生的事。我们为什么来这里。这篇论文就是答案。

我三十岁。我在一家快递公司工作。我每天送很多包裹。我知道上海很多小路。我知道哪个小区几点钟人最多。我的电动车上总是挂着水壶和雨衣。风吹日晒，我的脸很黑。我的手粗糙，有很多茧子。我以前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了。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然后我的孩子上了小学。他拿回来作业。他有题目不会做。他问我。我看不懂。我心里难受。我想帮他。我得自己先学会。这就是我来普陀业余大学的原因。很简单。很实在。

我的同学里有王阿姨。王阿姨五十多岁。她在社区食堂工作。她负责打菜。她总是笑眯眯的。她说，现在什么都用机器。食堂订菜用手机。记录用电脑。她不会。她怕丢了工作。她来学电脑。她手指不灵活，一个键一个键地按。她笔记本上记满了符号。她说，学会了，就能继续工作。就能给儿子攒钱娶媳妇。她的论文题目是食堂管理数字化。她说，她要写怎么让像她一样的人也能学会。

还有小李。小李是送外卖的。他跑得快。他对时间很敏感。他说，每一分钟都是钱。他来学企业管理。他说，他想有一天，能有自己的一个小店面。不用再风吹雨打。他的论文研究外卖站点的调度问题。他用他送外卖的数据。他画了很多图。他说，他的每一笔数据，都是他用汗水跑出来的。他的论文就在他的电动车轮子上。

我们坐在同一个教室里。我们的手不一样。有的手上是油污，有的手上是面粉，有的手上是老茧。但我们拿笔的姿势是一样的。我们低头看书的样子是一样的。我们遇到难题皱眉头的样子是一样的。老师讲课很慢。他知道我们白天很累。他会问，这里听懂了吗？不懂，他就再讲一遍。我们的课本不新。上面有各种颜色的笔记。有圆珠笔的蓝色，有铅笔的灰色，还有荧光笔的黄色。这些颜色是我们生活的颜色。

写论文很难。比送一天快递还难。比在食堂站一天还累。晚上回家，收拾完，孩子睡了。我才在饭桌上摊开稿纸。我的思路常常断掉。我写不出那些漂亮的词。我就写我看到的。我写我们小区那个旧的自行车棚。我写怎么把它变成老人活动的地方。我画图。我计算要多少钱。我问了邻居的意见。我把他们的想法也写进去。我的论文里有很多人的声音。有老人的，有保安的，有清洁工的。他们的声音很小，但很重要。我的论文就是帮他们把这些声音放大。

图书馆不大。书旧旧的。但那里很宝贵。那里有我们需要的知识。我们在书架间找书。我们互相推荐。你看这本，我看那本。然后我们交流。知识在我们之间流动起来。它不再只是书上的字。它变成了我们嘴里的讨论。变成了我们论文里的句子。这个过程很慢。像蚂蚁搬家。一点一点，我们把知识搬进自己的脑子里。

王阿姨的论文写得很认真。她学会了做表格。她把食堂一周的菜量、用量都做成表格。她说，这样省东西，不浪费。小李的论文用了很多数学公式。他说，这样调度更合理，能让兄弟少跑冤枉路。他们的论文不华丽。但很有用。就像一块砖，一块瓦，能盖房子。

我们的论文答辩就在普通的教室。下面坐着老师，也坐着还没毕业的同学。我们很紧张。手心里都是汗。但我们讲的是自己最熟悉的事。讲我们怎么工作，怎么学习，怎么想改变一点点东西。我们不用高深的词。我们用每天说的话。老师听懂了。他们点头。他们问的问题，也都在我们的生活里。答辩通过的时候，教室里响起掌声。这掌声给我们自己。我们知道这篇论文的重量。它和我们搬的货一样重。和我们打的菜一样实在。

普陀业余大学的晚上，灯总是亮到很晚。这些光，不太亮。但够用。它照亮课本，照亮稿纸，照亮我们这些普通人的脸。我们在这里，找到了另外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不是一下子爆发的。它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它让我们看懂孩子的作业。它让我们保住一份工作。它让我们有一个小小的梦想。它让我们觉得，明天可以和今天不一样。

这篇毕业论文，是我人生中的一个逗号。它不代表结束。它代表一段学习的完成，和另一段学习的开始。学习不是为了离开现在的生活。学习是为了更好地理解现在的生活，为了在里面找到一点改进的可能。我的论文就放在我的书桌上。它不厚。但对我来说，它很厚实。它里面装着我的夜晚，装着老师的耐心，装着同学的鼓励，装着我所生活的那个社区的气息。

走出校门，夜晚的风吹过来。我又要回到我的生活里。继续送快递，继续计算每天的开支，继续为孩子的未来操心。但我心里多了一点东西。多了一点光亮。我知道，在这个城市里，有很多像普陀业余大学这样的地方。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人。我们在劳作，我们也在思考。我们在生活，我们也在记录。我们用最笨拙的方式，写下我们的想法。这些想法很小，很具体。但它们是真的。它们像种子，埋进泥土里。也许有一天，它们能发出芽来。这就是教育的意义。它不承诺改变命运。它给予人改变自己的力量。这份力量，就在每一页书里，在每一个安静的夜晚里，在每一篇写下我们真实生活的毕业论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