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很陡。沟也很深。高加林的手空空荡荡。他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庄稼叶子沙沙响。

这就是人生。高加林想。他刚刚把巧珍送走。巧珍的背影很小。慢慢地看不见了。尘土盖住她的脚印。高加林的心往下沉。他想起巧珍说的话。她说加林哥你累了就回来。我等着你。这话说得真傻。高加林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有些路走了第一步就不能回头。他靠在老槐树上。树干粗糙硌着他的背。太阳落山了。天边一片红。红得像火烧。也像巧珍那天出嫁时盖头的颜色。

土地是沉默的。土地什么都知道。土地看见高加林怎样读书。怎样在县城里念高中。怎样穿着白衬衫回来。土地也看见他怎样被人顶替了教师的职位。怎样重新拿起锄头。他的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茧。茧很厚。摸上去硬硬的。夜里他躺在炕上。眼睛望着屋顶的椽子。椽子黑乎乎的。有蜘蛛网在飘。他想飞出去。飞得远远的。飞到城里去。那里有报纸。有书店。有平坦的马路。不像这里的土路一下雨就满是泥泞。

巧珍来了。巧珍像土地一样沉默。巧珍不识字。但巧珍的眼睛清亮。巧珍给他送甜瓜。瓜是她家自留地里种的。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水珠。巧珍看他吃瓜。自己不吃。只是笑。她的牙很白。脸很红。高加林心里烦闷。他不看巧珍。他看远处的山。山那边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巧珍说加林哥山那边还是山。这话没错。但高加林不甘心。

后来他去了县城。他的叔叔回来了。当了局长。有人给他安排了工作。他成了通讯干事。他的文章登在报纸上。他的名字变成铅字。他穿上了挺括的衣裳。他认识了黄亚萍。黄亚萍会说普通话。会朗诵诗歌。会讨论国际大事。黄亚萍像一阵风。这风从遥远的南方吹来。带着城市的气息。高加林觉得这才是他要的生活。热闹的。光亮的。有前途的。

巧珍来城里看他。穿着新做的格子衣服。头发梳得整齐。但站在县委大院门口。她显得那样局促。她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她给高加林带来家里的馍。馍用白布包着。还热着。高加林接过馍。心里有些难受。但他很快让自己硬起来。他和巧珍走在街上。他走得快。巧珍跟得急。他们没什么话说了。巧珍说家里的老母猪下了崽。说地里的玉米长得高。高加林听着。像听另一个世界的事。那个世界土扑扑的。模糊的。正在远去。

巧珍走了。走的时候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出声。她是个倔强的女子。她只说加林哥你要好好的。高加林站在街头。手里还拿着那个温热的馍。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巧珍在麦秸垛后面等他。月光照着她的脸。她小声唱信天游。歌声颤颤的。飘进夜里。那时他觉得真美。现在他觉得那夜晚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再后来他失去了工作。有人告发他。他的关系不正当。他必须回去。回到生他养他的土地上去。黄亚萍哭了。但黄亚萍不会跟他走。黄亚萍属于城市。属于宽阔的马路和明亮的办公室。高加林收拾行李。行李很简单。几件衣服。几本书。书页已经卷边。他来的那天满怀希望。走的时候只有一个小小的铺盖卷。汽车在盘山路上爬。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熟悉的让他心痛。他知道巧珍已经嫁人了。嫁给了马拴。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马拴会对她好。她知道。他也知道。这是他最后的一点安慰。

现在他站在这路口。这是他当初送别巧珍的地方。也是巧珍后来嫁人时花轿经过的地方。暮色四合。远处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灯火昏黄。温暖。那些灯光里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但他必须朝那里走去。因为那里是他的根。是他无论走多远都逃不脱的宿命。

他想起德顺爷爷的话。德顺爷爷说娃娃呀。你把一块金子丢了。巧珍那孩子是块金子。高加林那时不懂。他以为金子是前程。是名声。是外面世界的精彩。现在他有点明白了。金子是真心。是夜里等你回家的一盏灯。是饿的时候递过来的一个热馍。是知道你所有狼狈还看着你笑的那双眼睛。他把这块金子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

人生啊。高加林叹了口气。这口气很长。好像把半生的力气都叹出去了。他蹲下来。抓起一把黄土。土是润的。凉的。他紧紧握着。土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漏得干干净净。就像他得到的那些。又像他失去的那些。最终手里什么也留不住。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该回家了。父亲母亲还在等他。他们不会骂他。只会给他做一碗热腾腾的面。他们会沉默地看他吃。把心疼都咽进肚子里。这就是爹娘。这就是家。高加林的鼻子有点酸。但他不能哭。男人不能轻易掉眼泪。

路还是要走的。一步一步走。脚踩在土地上。踏实。这条路他走过千百遍。小时候光着脚跑。上学时背着书包走。后来意气风发地离开。现在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回来。路没变。是他变了。他知道村里人会怎么看他。有的人会同情。有的人会笑话。这些他都得受着。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结出的果。苦的甜的。都得咽下去。

月亮上来了。淡淡的月光照着小路。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着伸向村庄。高加林慢慢走着。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跟着他。他想他大概会重新成为农民。种地。收割。日复一日。他会娶一个婆姨。不一定是巧珍那样的。但会过日子。他们会生孩子。孩子会叫他爸爸。孩子长大了也许会读书。也许会去城里。也许会重复他的路。也许不会。谁知道呢。

他走过村口的井台。井台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他想起巧珍在这里帮他打过水。她的辫子又粗又黑。甩来甩去。她打满一桶水。笑着递给他。那时桶里的水晃动着。映着破碎的蓝天。也映着两张年轻的脸。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过去了一辈子。

高加林继续往前走。村庄就在眼前了。狗叫了起来。一只叫了。别的也跟着叫。叫声连成一片。在夜晚的空气中传得很远。他知道这是村庄在迎接他。以一种喧闹而又寂静的方式。他回来了。回到他最初出发的地方。他离开是为了寻找更好的人生。他回来是因为人生就在这里。在泥土里。在庄稼里。在那些平凡得近乎琐碎的日子里。

风停了。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高加林推开自家的院门。门吱呀一声。声音很老。很熟悉。母亲从屋里出来。灶火的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温暖地笼罩着她。“回来啦？”母亲问。声音很轻。“回来了。”高加林答。声音也很轻。

他走进屋子。炕烧得热乎乎的。父亲坐在炕沿上抽旱烟。烟锅一闪一闪。像一颗微弱的星。父亲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高加林坐下来。温热的炕熨着他的腿。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里。但也忽然觉得很踏实。踏实到心里。

窗外月亮升高了。清辉洒满院子。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他还是要下地干活。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人生。没有那么多道理。没有那么多解释。就是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在得到与失去之间。在希望与失望之间。在离开与归来之间。慢慢地走完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高加林躺在炕上。闭上眼睛。他不再去想城市的高楼。不再去想报纸上的文章。他只听见窗外虫子的鸣叫。一声一声。绵长不息。那是土地的声音。是夜晚的声音。是他生命深处最熟悉的声音。他在这声音里沉沉睡去。像一滴水。终于落回大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