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主任看了我的论文。他坐在办公室里。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安全生产的标语。桌上有几个文件夹。一个茶杯冒着热气。他拿起我的论文。论文不厚。大概五十页。他用手指一页页翻。翻得很慢。我站在桌子旁边。心里有点紧张。论文写了三个月。白天要上班。晚上回家写。周末也在写。查了很多资料。问了很多老师傅。车间的机器很吵。但我写论文时很安静。那是一种不同的安静。
主任看完了。他把论文放在桌上。他让我坐下。他说论文他看了。整体不错。内容很扎实。他指出了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图纸。论文里有一张零件加工图。尺寸标得不够清楚。公差也没有标全。车间里做零件。图纸就是语言。图纸不清楚。工人就没法做。做出来可能不对。可能装不上。他说这里要改。标清楚每一个尺寸。该有的公差都要写上。不要怕图纸挤。图纸就是让人看的。要让人一眼看懂。
第二个问题是工艺部分。我写了一种新的加工方法。用了新刀具。切削参数变了。走刀速度更快。主任说这个方法理论上行。实际可能有问题。他问我试过没有。我说在电脑上模拟过。他说模拟和实际不一样。车间的机床老了。用了十几年。精度没那么高。新刀具很贵。车间不一定买。即使买了。老师傅用不习惯。他们习惯老方法。老方法慢一点。但很稳。不会出废品。他说论文里要写清楚。新方法的优点是什么。缺点是什么。适合什么情况。不适合什么情况。不能只说好话。实际干活要考虑成本。考虑设备。考虑人。他说这里要补充。把实际情况写进去。
第三个问题是安全。我的论文提到了效率。新方法能提高效率。节省时间。但主任说安全更重要。他指着墙上的标语。安全第一。预防为主。他说效率高了。动作快了。人容易累。累了就容易出错。机器可不会累。出错就可能出事。手碰到刀。工件飞出来。都是大事。论文里必须加上安全分析。新方法有什么风险。怎么预防。要写具体。不能只写一句“注意安全”。要写清楚每一步怎么注意。戴什么防护用品。检查什么项目。他说这是最重要的部分。不能少。
主任喝了口茶。他看了看窗外的车间。车间里机器在转。天车在走。工人穿着蓝色工装。他说论文是文章。车间是干活的地方。文章要联系干活。我的论文有联系。但联系不够紧。他举了个例子。论文里说节省了五分钟。这五分钟用来干什么。如果只是闲着。那就没意义。如果用来检查质量。那就很好。他说写东西要想到实际。想到车间的每一分钟。想到每一个动作。
他问我有什么问题。我说没有。他说那就好。他让我回去改。改好了再给他看。他说不急。但要认真。论文是自己的事。也是车间的事。车间里的学问很大。机床的响声里有学问。铁屑的形状里有学问。工人手上的老茧里有学问。论文要写出这些学问。不能只写书本上的东西。书本上的东西是死的。车间里的东西是活的。
我拿着论文走出办公室。车间的声音一下子涌过来。钻床的声音。铣床的声音。砂轮的声音。这些声音我每天听。今天听起来不一样。我回到自己的岗位。师傅问我主任怎么说。我说要改图纸。改工艺。加安全内容。师傅点点头。他说主任说得对。干活就是这样。要仔细。要想到别人。图纸是给别人看的。工艺是给别人用的。安全是给大家的。
我开始改论文。我找技术员要了最新的制图标准。我把图纸重新画了一遍。每个尺寸都量过。每个公差都查过。我写工艺部分。我去问老师傅。新方法到底行不行。老师傅说试试才知道。他让我用废料试一次。我试了。新方法确实快。但振动大。机床声音不对。老师傅说刀具角度要调。我调了。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如老方法稳。我把这些都写进论文。优点缺点都写。我把安全分析加进去。每一步的风险是什么。怎么预防。我写得很细。戴护目镜。扎紧袖口。工件要夹牢。开机前要确认。我写了整整两页。
我改了一个星期。改好了。我再次走进主任办公室。主任在看生产计划。我把论文给他。他接过去。他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快一些。他翻到图纸部分。点点头。他翻到工艺部分。用手指着一段。他说这里写得好。实际试过了。有问题。有解决办法。他翻到安全部分。看了很久。他说这样写就对了。安全不是空话。是具体的事。是每一步的事。
他说论文可以了。他说你花了功夫。我说是。他说功夫不会白花。这些知识在你脑子里。以后干活用得上。他说车间需要懂理论的人。也需要能干的人。最好两个都能行。他说你还年轻。慢慢来。多学多问。车间里到处是老师。机器是老师。产品是老师。错误也是老师。他说论文通过了。我很高兴。我说谢谢主任。他说不用谢。这是你的工作。也是我的工作。
我离开办公室。心里很踏实。论文写完了。但学习没完。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转。我要继续学习。学习机器的语言。学习铁的温度。学习如何把一件事做好。做好一件事不容易。需要很多人的意见。需要自己的思考。需要一遍遍修改。车间主任的意见很重要。他让我看到了论文和实际的距离。他让我把两者拉近。拉近之后。论文才有了生命。像车间里的零件一样。实实在在。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