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我就醒了。脑子里乱糟糟的。我的毕业论文还堆在电脑里。它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的心口上。我感觉我写不完了。我感觉我过不了。
上个月我还挺有信心的。我觉得我准备得很充分。我看了很多书。我找了很多资料。我的题目是老师帮忙定的。老师说这个题目可以写。现在我觉得题目太大了。我根本说不清楚。论文要求一万字。我东拼西凑写了八千。剩下的两千字怎么也写不出来。我看着那些字。它们好像都不认识我。它们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我自己都看不懂自己在写什么。
我的室友们都在忙自己的事。小张的论文初稿已经交给老师了。小李在准备面试。小王考上了研究生。他们看起来都有方向。只有我停在原地。我不敢跟他们说。我怕他们问我论文的事。吃饭的时候我低头吃。我不说话。他们聊天的时候我点头。我不加入。我好像被隔在玻璃罩子里。外面的世界很热闹。但我这里很安静。静得只能听见我的心跳。咚。咚。咚。跳得让人发慌。
昨天我去见了指导老师。我把我写的部分打印出来给他看。他很忙。看了几分钟。他皱起眉头。他说我的逻辑有问题。他说我的例子不新鲜。他说我的观点站不住脚。他说你要重想想。我的耳朵嗡嗡响。后面的话我没太听清。我只记住了一句。他说时间不多了。你要抓紧。我从办公室走出来。走廊很长。我的脚步很沉。我觉得我让老师失望了。我也让我自己失望了。
回到宿舍。我打开电脑。文档还停在昨天的那一页。光标一闪一闪。它在等我。我等它。我们互相看着。我一个字也打不出来。我知道有些地方要改。但我不知道怎么改。我知道要加内容。但我不知道加什么。我打开网页。我想查点资料。我的手放在键盘上。我又关掉了网页。我看了太多次网页了。有用的东西很少。时间过去了很多。
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看到大四的师兄师姐在图书馆熬夜。他们面前堆着高高的书。他们的眼睛很红。我当时想。轮到我的时候。我一定早早开始。我一定不拖到最后。现在轮到我了。我好像比他们更糟糕。我早早开始了。但我早早地走错了方向。现在来不及回头了。
妈妈晚上给我打电话。她问我吃饭没有。她问我钱够不够用。她最后小心地问。论文写得怎么样了。我说还在写。我说还行。我的声音很正常。我不敢说真话。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她说别太累。注意身体。挂了电话。我的鼻子有点酸。他们对我有期望。他们觉得我上了大学。我马上要毕业了。我会有出息。我不敢想。如果我拿不到毕业证。我怎么办。我怎么回家。我怎么面对他们。邻居会问。你儿子毕业去哪儿工作了。我的父母怎么回答。他们能说儿子论文没通过吗。他们说不出口。我也说不出口。
晚上的时间过得特别快。我看了一眼钟。九点了。我又看了一眼钟。十一点了。中间两个小时好像消失了。我做了什么。我好像发了一会儿呆。我刷了一下手机。我起来倒了一杯水。水已经凉了。我喝了一口。心里更凉了。
我知道别的同学也难。但我觉得我是最难的那个。我的基础不好。我以前读书就不太会写文章。高考语文分数就不高。现在要写一万字的论文。这对我来说太难了。我选的题目我也不太感兴趣。当时觉得好写就选了。现在发现一点都不好写。我对它没有热情。我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像晒干的稻草。没有一点水分。没有一点绿色。
宿舍的灯熄了。我打开自己的小台灯。光晕照在桌子上。很小的一圈。外面有车开过的声音。有同学在楼下说话的声音。他们的生活还在继续。我的生活好像卡住了。卡在这个论文里。我出不去。
我想找个人说说话。翻了一遍手机通讯录。我不知道打给谁。我的朋友都在忙。没人有时间听我诉苦。就算听了。他们也没办法。论文只能我自己写。难关只能我自己过。这种孤独的感觉特别强烈。好像世界上只剩下我和这篇论文。它是我的敌人。它也是我唯一面对的东西。
我试着重新读我的论文。从摘要开始读。读到第三页。我读不下去了。句子不通顺。前后矛盾。这里引用了一个理论。后面又没有解释。这里说了一个现象。后面又没有分析。它简直不像一篇论文。它像一堆材料的碎片。我没有把它们粘好。它们随时会散架。这样的东西怎么能过呢。答辩老师一看就会挑出毛病。他们会问很多问题。我一个也答不上来。我会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我的脸会红。我的汗会流下来。那场面太可怕了。我不敢想。
也许我应该请求老师换一个题目。换一个简单的。但我没有时间了。别的同学都进入修改阶段了。我要是重头开始。我就更来不及了。这条路走不通。
也许我可以多找几本书。把我的论点撑起来。可是图书馆相关的书我都借过了。网上能找的资料我也找了。我看得越多。我越糊涂。我觉得别人说得都有道理。我自己什么道理都没有。我就像一个空袋子。立不起来。
我听说去年有个学长第一次没通过。他推迟了半年毕业。他后来重新答辩才通过。那半年他住在学校里。没有毕业证。他找不到工作。他每天去图书馆。他过得很苦。我不想那样。我不想比别人晚。我不想让父母多操心半年。我不想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
窗外的天有点灰白了。快亮了。我一夜没睡。但我一点也不困。我的眼睛很干。我的头很痛。我的论文还是老样子。它不会自己变好。我盯着屏幕。我下了决心。不管怎么样。我要继续写。我不能停下来。写一点是一点。改一点是一点。哪怕最后真的过不了。我也要写到最后一刻。我只能这样了。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我打下了第一个字。又一个字。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很清楚。这是我的声音。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