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今年五十二岁。他在纺织厂工作了三十年。工厂的机器声音很大。王大海的耳朵有点不好。他说话声音总是很大。妻子说他像吵架。王大海不觉得。他习惯了大声音。

工厂去年关门了。王大海回到家里。他早上还是五点起床。妻子让他多睡会儿。王大海睡不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厨房很小。走三步就到头了。王大海站在窗前。外面是别的楼。楼和楼离得很近。

儿子在北京工作。儿子很少回来。儿子打电话说给他找事情做。王大海说不用。他能找到事情。王大海去了劳务市场。很多人站在那里。他们手里拿着纸板。纸板上写着字。水电工、油漆工、搬运工。王大海也写了一个。他写“我能干活”。字很大。

李秀英是王大海的妻子。她在超市上班。超市离家两站路。李秀英负责整理货架。她把东西摆整齐。过期的东西要拿出来。李秀英喜欢这个工作。东西听话。她让它们在哪儿它们就在哪儿。不像生活。

李秀英发现王大海变了。他吃饭很快。吃完就坐着。坐着也不说话。眼睛看着电视。电视里在唱歌。王大海没在看。他的眼睛空空的。李秀英想起刚结婚的时候。王大海话很多。他说工厂里的事。他说以后买大房子。他说带她去旅游。现在他不说了。

晚上王大海打呼噜。声音很响。李秀英睡不着。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条裂缝。裂缝很多年了。李秀英想修。王大海说不用修。房子老了都会裂。李秀英现在看这条裂缝。裂缝像一张地图。她不知道地图是哪里的。

他们的女儿上高中。女儿叫王小雨。小雨十六岁。她住校。周末回家。小雨发现爸爸在家。她有点不习惯。以前回家爸爸在工厂。现在爸爸总在家。爸爸问她学习。问了很多遍。小雨说还好。爸爸说要用功。小雨说知道了。

小雨在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门外是爸爸妈妈。他们说话声音很小。小雨听不清。她戴上耳机。耳机里是英语听力。英语老师说未来。小雨的未来在北京在上海。不在这个城市。这个城市有很多纺织厂。现在厂都关了。

周末晚饭三个人吃。王大海问小雨考试。小雨说考了第五名。王大海说很好。他夹了一块肉给小雨。小雨说谢谢爸爸。李秀英说多吃蔬菜。三个人安静吃饭。电视开着。电视里在卖东西。一个很吵的男人在喊。

王大海找到一份工作。在小区看停车场。工作很简单。车进来收钱。车出去开门。一个月两千块钱。王大海去了。停车场有个小房子。房子里有把椅子。王大海坐在椅子上。他看着车进来出去。

停车场旁边有个幼儿园。下午四点家长来接孩子。孩子们跑出来。他们笑得很响。王大海看着孩子们。他想不起小雨小时候的样子。小雨小时候他也忙。他上夜班。白天睡觉。小雨被李秀英送去幼儿园。王大海很少接送。

有个孩子每天最后被接走。孩子站在门口。孩子看着路。王大海知道那种眼神。他在劳务市场也有那种眼神。等着什么人来。等着什么事情发生。王大海走过去。他口袋里有两颗糖。糖是李秀英放的。李秀英说他血糖低要吃糖。

王大海给孩子一颗糖。孩子说谢谢爷爷。王大海笑了。他不是爷爷。他只是看起来像爷爷。孩子妈妈跑过来。她说对不起来晚了。她拉着孩子走了。孩子回头对王大海挥手。王大海也挥手。

李秀英的超市来了新经理。经理要检查货架。李秀英的货架很整齐。经理还是说了问题。经理说标签要对齐。差一毫米都不行。李秀英重新贴标签。她的腰有点疼。她站直了歇会儿。同事小刘过来帮忙。小刘说经理毛病多。李秀英说没事。

李秀英下班买了一条鱼。王大海喜欢吃鱼。她回到家。王大海还没回来。停车场要晚上十点才下班。李秀英做饭。她洗鱼切葱。锅里倒油。油热了煎鱼。鱼的香味出来了。小雨打电话说这周不回来。学校要补课。李秀英说知道了。她让小雨多穿衣服。

鱼做好了。李秀英自己吃饭。她看着对面的空椅子。以前王大海上夜班。她也这样一个人吃饭。后来王大海上白班。他们能一起吃饭。现在王大海上晚班。他们又错开了。李秀英吃鱼。鱼刺很多。她慢慢挑刺。

王大海在停车场。晚上车少。他拿出手机。手机是儿子买的旧手机。王大海看新闻。新闻说很多工厂关门。新闻说经济要转型。王大海不太懂转型。他懂机器。机器不转了就是坏了。坏了要修。人转型怎么转。王大海不知道。

一辆车进来。车窗摇下来。是个年轻人。年轻人问还有车位吗。王大海说有。年轻人停好车。他没马上走。他点了根烟。年轻人看着王大海。他说老师傅你一直在这儿吗。王大海说我才来一个月。年轻人说这工作挺好清静。王大海说是挺清静。

年轻人抽完烟走了。王大海继续看手机。手机屏幕很小。字更小。王大海的眼睛花了。他放下手机。他看着外面。路灯是黄的。黄光里有飞虫。飞虫绕着灯转。王大海想起工厂的灯。灯很亮。亮得能看见空气里的纤维。纤维慢慢飘。像很细的雪。

李秀英躺在床上。她没睡着。她在想小雨的学费。小雨要上大学。大学学费贵。她和王大海的工资加起来不够。儿子说他会帮忙。李秀英不想用儿子的钱。儿子在北京买房要还贷款。儿子也不容易。李秀英想多加班。超市加班一小时十块钱。她能加就加。

王大海回来了。他轻轻开门。他怕吵醒李秀英。李秀英没说话。她假装睡着了。王大海去洗澡。水声很小。王大海洗得很快。他躺到床上。床响了一声。两个人平躺着。他们都睁着眼睛。

李秀英说睡了吗。王大海说还没。李秀英说小雨这周不回来。王大海说知道了。李秀英说鱼在冰箱里。王大海说明天吃。李秀英说腰疼。王大海说去医院看看。李秀英说不用。过会儿就好了。王大海没说话。他转过身。手放在李秀英腰上。他的手很大很粗。手心热。李秀英没动。眼泪流出来。眼泪流到枕头里。王大海不知道。他的手轻轻按着。像按一台机器。他知道机器哪里容易坏。他知道怎么让机器再转起来。

天慢慢亮了。光从窗帘缝进来。光是一条线。线落在桌子上。桌子上有全家福。照片里小雨很小。王大海的头发很黑。李秀英笑着。照片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工厂的机器还在转。转得很快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