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论文写的是农村老年人生活状况。我花了三个月时间做调查。调查地点在华北地区的一个村庄。村庄有三百多户人家。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有一百多位。我走访了其中五十户。每户都去了两三次。第一次去认识人。第二次坐下来聊天。第三次补充一些问题。

老人们很愿意说话。他们平时没有人聊天。子女大多在外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孙子孙女在县城上学。老两口自己住在村里。种着几亩地。养着几只鸡。生活很简单。

早上五点起床。喂鸡。做饭。下地干活。中午休息两小时。下午继续干活。晚上七点睡觉。电视开着但不怎么看。眼睛花了。耳朵也背。节目声音太吵。他们更喜欢坐在院子里。天黑就睡。天亮就起。日子一天天这样过。

身体都有毛病。腰腿疼最常见。高血压也不少。吃药成习惯。药费新农合报销一部分。自己还要出钱。小病忍着。大病才去医院。医院在县城。坐车要一小时。车费十块钱。他们舍不得。

最怕摔倒。去年王大爷摔了一跤。腿骨折了。住院花了八千块。儿子请假回来照顾。耽误一个月工资。王大爷很内疚。他说不如死了好。不连累孩子。

钱总是不够用。种地收入很少。一亩地一年赚五百块。养老金每月一百三。买米买面就花完了。子女给钱不多。他们也不开口要。自己能挣就挣。不能挣就省着花。

李奶奶捡塑料瓶卖钱。一天走十几里路。能卖五六块钱。她说够买盐买醋。张大爷在建筑工地看门。一个月一千二。干了三年。去年工地不要他了。说他年纪太大。

吃饭很简单。早上馒头稀饭。中午面条。晚上剩饭。很少吃肉。菜是自己种的。冬天腌一大缸咸菜。能吃半年。衣服穿子女淘汰的。破了补补再穿。一双胶鞋穿五年。

他们想念子女。手机放在枕头边。等电话响。电话来了又说很好。什么都好。不让子女担心。挂电话后发呆很久。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是十年前拍的。孙子还抱在怀里。现在都上初中了。

村里有活动中心。但很少人去。桌椅积满灰尘。老人们更喜欢聚在村口大树下。坐在石头上聊天。话题总是从前。年轻时怎么干活。怎么修水库。怎么交公粮。现在的事不太谈。谈不明白。

他们对死亡看得很淡。刘奶奶说活够了。该走了。棺材早就准备好。放在杂物间里。寿衣也做好了。每年六月拿出来晒。邻居都见过。都说料子好。

但他们都努力活着。每天按时吃饭。按时吃药。能走动就干活。不能干活就坐着。他们说要多活几年。等子女回来。等孙子结婚。等重孙子出生。

我的论文写了这些内容。导师说太琐碎。要有理论框架。要引用文献。我改了又改。加入很多术语。什么空巢家庭。什么代际支持。什么社会保障。论文通过了。得了八十分。

但我总想起那些老人。想起他们的脸。想起他们说的话。论文交上去以后。我又去了一次村里。给王奶奶带了降压药。给李爷爷买了棉鞋。他们很高兴。留我吃饭。煮了四个鸡蛋。这是他们最好的招待。

我知道我的论文改变不了什么。它躺在图书馆里。没有人会看。那些数字那些分析。远不如四个鸡蛋真实。王奶奶说你好久没来了。我说毕业了。要工作了。她点点头。工作好。好好干。

我走出村子时回头看了一眼。老人们还坐在村口。像往常一样。太阳慢慢落山。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画面我一直记得。比论文记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