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菜市场在清晨五点醒来。夜色还未褪尽，路灯的光是黄蒙蒙的。第一批三轮车已经吱呀吱呀地响着。车上堆着沾满泥土的蔬菜。土豆是圆的，萝卜带着叶子，西红柿挤在一起。菜农的脸在昏暗的光里看不清。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衣服上有露水的痕迹。

市场的大门打开了。摊位一个接一个亮起灯。白光刺破昏暗。摊主搬出塑料筐。筐子碰撞的声音很响。他们把蔬菜整齐地码放。绿色的油菜，紫色的茄子，红色的辣椒。颜色一下子跳出来。菜叶上还闪着水珠。水珠滚下来，在塑料布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第一批顾客来了。他们是餐馆的采购员，手里拿着长长的清单。脚步匆匆，眼睛快速地扫过每一个摊位。他们捏一捏蘑菇，掐一掐豆角。讨价还价的声音起来了。“便宜点。”“不能再低了。”“老主顾了。”“行吧行吧。”纸币和硬币换手。塑料袋沙沙地响。装满菜的大袋子被拖走，在地上摩擦出声音。

天慢慢亮了。太阳的光是淡金色的，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更多的顾客涌进来。老太太提着布袋子，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她们的眼睛很厉害，能看出哪颗白菜最新鲜。她们的手指轻轻翻开菜叶，检查有没有虫眼。年轻的妈妈拉着小推车，孩子坐在车里，眼睛盯着红彤彤的草莓。摊主会掰下一小瓣橘子，递给小孩尝尝。“甜不甜？”小孩点点头，妈妈就笑了，开始挑拣。

市场的声音越来越多。卖鱼的区域水花四溅。鱼在塑料大盆里游，尾巴拍打出水声。摊主穿着黑色胶皮围裙，手起刀落。刮鳞，剖肚，动作干净利落。鱼的内脏被掏出来，放在一边。血腥味混着水的腥气。但买鱼的人不在乎，他们只关心鱼的眼睛是不是清亮，鱼鳃是不是鲜红。

肉摊的挂钩上挂着一扇扇猪肉。白色的脂肪，红色的瘦肉，层次分明。切肉的大叔手里握着厚重的刀。刀砍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有人要一斤排骨，有人要半斤五花肉。电子秤的数字跳动着。红色的数字，绿色的荧光。肉被装进薄薄的塑料袋，递到顾客手里，袋子外面很快浮起一层油腻的雾。

空气的味道很复杂。刚剖开的鱼的腥气，新鲜猪肉的血气，堆在一旁的鸡鸭的羽毛气味。水果的甜香顽强地钻出来，香蕉的软甜，橙子的酸香，西瓜的清冽。还有炸油条的油味，从市场角落的小摊飘来，热腾腾的，勾着人的食欲。各种气味搅拌在一起，成了菜市场独有的气息。这气息不精致，但厚实，是过日子的扎实味道。

人和人在这里离得很近。肩膀擦着肩膀，后背贴着后背。说话要大声，不然听不见。熟客和摊主拉着家常。“今天孙子放学我来接。”“这菠菜嫩，给你留着呢。”钱和菜递来递去，信任也在递来递去。有人忘了带零钱，摊主挥挥手：“明天再说。”这不是大商场，没有冰冷的扫码机和“欢迎光临”。这里有的是沾着泥的葱，滴着水的莴笋，和带着体温的零钱。

太阳升高了，光变得白亮亮，有些刺眼。买菜的高峰过去了。摊主们稍微闲下来。他们坐在小板凳上，端着大茶杯喝水。茶水是浓褐色的。他们互相聊着天，说说今天的生意，说说家里的烦心事。地上的菜叶多了起来，被踩得贴在水泥地上。清洁工推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着。水龙头打开了，冲洗着鱼摊和肉摊前的血迹和鳞片。水流带着污物流进地沟。

下午的市场是另一番样子。人少了，空旷了。摊主们开始整理剩下的菜。不新鲜的菜被挑出来，价格便宜很多。一些不急着做饭的人喜欢这时候来，用很少的钱能买一大堆。菜的模样不太好了，但味道还在。摊主们盼着早点卖完，好回家休息。他们的脸上有了疲惫的影子。

傍晚时分，最后一批顾客离开。摊主们开始收摊。他们把没卖完的菜搬回三轮车，用塑料布仔细盖好。灯一盏盏灭了。地面的水渍反着天光。市场安静下来，只剩下收拾东西的响声。铁门又要关上了。喧闹被关在里面，夜晚的寂静漫上来。

这个菜市场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它“菜市场”。它站在城市中间，像一棵大树的根。高楼大厦是树的枝叶，向着天空生长。根却牢牢扎在泥土里，吸收着最朴素、最真实的养分。这里没有包装精美的谎言，没有夸大其词的广告。黄瓜就是黄瓜的味道，土豆就是土豆的样子。人们在这里买一天的食物，计划一天的生活。

电子屏幕上的数字跳动，股票涨跌，汇率变化。那些数字似乎决定着世界的走向。但在这里，决定一家晚餐的，是西红柿的成色，是排骨的新鲜度。重要的不是宏大的概念，是孩子爱吃的鸡蛋，是老人能咬得动的豆腐。生活被分解成具体的事物：一把小葱，两块生姜，三条鲫鱼。

城市在变，变得很快。玻璃幕墙闪闪发光，新开的超市播放着轻音乐。手机轻轻一点，蔬菜就能送到家门口。但菜市场还在。人们还是愿意走进去，用手摸一摸，用鼻子闻一闻。指尖感受到土豆的坚实，鼻子闻到香菜的强烈气息。这种直接的接触，让人感到安心。你知道食物从哪里来，你知道你在吃什么。

它不仅仅是买卖的地方。它是老人走出家门，和人说说话的由头。是妈妈教孩子认识茄子豆角的生活课堂。是异乡人听到家乡口音，心头一热的小小角落。它嘈杂，它凌乱，地上总是湿漉漉的。但它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像地里的庄稼，不管不顾地生长着。

夜深了。市场彻底安静。星星在天上亮着。清洁工冲洗着地面，水流冲走最后的菜叶和污迹。月光照在空荡荡的摊位上。铁门紧闭。市场睡着了。它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清晨。那时，三轮车的吱呀声会再次响起，灯光会再次刺破黑暗，第一声吆喝会划破寂静。生活又将开始它新一轮的循环，简单，直接，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