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族故事藏在两个木头箱子里。箱子放在老家阁楼的角落,盖着厚厚的灰尘。箱子是爷爷的爷爷留下的,樟木的,虫不爱咬。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全是纸。有些纸很脆,一碰就掉渣;有些纸泛黄,像秋天的树叶;有些纸被麻绳捆着,绳子已经变得硬邦邦。
这些纸是我们家的记忆。有一张是地契,咸丰年间的。纸上的字是毛笔写的,竖排,从右往左。我认识不了全部的字,纸也破了几个洞。但“伍亩”、“水田”、“中则”这几个字很清楚。我太爷爷的名字在最下面,按着一个红手印,指纹一圈一圈的,还能看见。这张纸告诉我,我的祖先曾经拥有过土地。他们在地上种水稻,种红薯,靠这些养活一大家子人。
箱子里有几本流水账。是我爷爷的父亲记的,他当过货郎。账本用的是便宜的毛边纸,字很小,很节省地方。某年某月某日,“赊王家庄李二斗高粱,三分”;某日,“售出针线五份,收现钱八文”;某日,“付渡船钱一文”。账本的最后几页,字迹很乱。有一行写着:“战事紧,货担丢,归家。”我算了算时间,那大概是抗日战争的时候。这本账本没有故事,只有数字和简单的字。但我看了很久,我好像看见一个中年人,挑着担子,走很远的山路,换回一点点钱。他养活了我的爷爷。
有一沓信,用油纸包着。信是我爷爷写给我奶奶的。他们结婚不久,爷爷就去了外地修水库。信纸很薄,邮票是八分钱的。爷爷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信里的话很简单,都是日常的事。“英:我到了。住工棚,吃食堂。活重,但吃得饱。你照顾好自己。爹的咳嗽好些没?代我问安。钱省着用,下月寄。”奶奶不识字,这些信是请村小学老师念给她听的。老师后来告诉我爸爸,奶奶每次听信,都用手摸着信纸,不说话。
箱子底下压着几张照片。最早的一张是黑白全家福,大概民国时候拍的。一大家子人,穿着长衫和旗袍,表情很严肃,站得直直的。背景是画出来的布景,有假的山和亭子。我仔细看那些脸,我找不到熟悉的地方。他们离我太远了。最近的一张彩色照片,是我哥哥的满月照。照片是红色的,哥哥戴着虎头帽,笑得很开心。照片背后有一行圆珠笔字:“第三代长孙,盼茁壮成长。”是我父亲的笔迹。
我找到了族谱。族谱不是一本书,是很多张纸,用米浆粘接起来的,很长。最开头的人名,生活在明朝。名字下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配某氏,子几,葬某山。”一代一代,名字排下来,像一棵大树的分枝。到了我曾祖父那一代,下面开始有了一点说明:“少时聪颖,入私塾三年,后因家道中落,以务农为业。”族谱的最后,是我侄女的名字,用钢笔新加上去的,后面还空着很多位置。
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一张奖状,是我大伯在公社当劳动模范得的。一枚褪色的五角星,是我三爷爷参军时帽子上的。一份手抄的菜谱,写着“红糖发糕”的做法,字迹娟秀,是我姑奶奶的笔迹。一捆干枯的草药,用线拴着,已经认不出是什么了。我奶奶说,那是以前孩子受惊,煮水喝的。
我把这些纸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在阳光下面。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这些纸很轻,但放在一起,又觉得沉。它们不说话,但好像又在告诉我很多事。告诉我这里的人怎么活过来的,怎么吃饭,怎么干活,怎么养大孩子,怎么经历战乱和平年。
我父亲不喜欢看这些东西。他说,看这些有什么用,都是老黄历了。人要向前看。他把箱子搬上阁楼,就不再管了。但我有时会上去,坐在箱子旁边。我不一定每次都要翻看。我就坐在那里,想一想。
我的家族没有什么大人物,没有名人,没有传奇。每一代人都是普通人,过日子的人。他们的愿望很简单,吃饱饭,有衣穿,孩子平安。他们经历改朝换代,经历天灾人祸,他们像野草一样,被风吹倒,又慢慢长起来。
这些纸片就是他们的根。地契是根,账本是根,信是根,照片是根,族谱更是根。根埋在土里,看不见,但大树靠着它才能站住。我摸着这些发脆的纸,心里很安静。我知道我从哪里来了。我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我的血里有他们的血,我的性格里可能有他们的脾气。我走路的样子,我说话的口音,我喜欢的味道,都是他们传给我的。
我的生活和他们完全不一样了。我不种地,我不挑货担,我不写八分钱的信。我住在城市里,用电脑,看手机。但我觉得,我和他们还是连着的。我遇到难事的时候,会想起账本里那句话:“战事紧,货担丢,归家。”日子总要过下去。我高兴的时候,会想起那张满月照背后的字:“盼茁壮成长。”希望就在孩子身上。
两个樟木箱子还在阁楼上。灰尘落了又落。我以后会告诉我的孩子,家里有这两个箱子。你想知道我们家的故事,就自己上去看。那些纸很旧了,你要轻轻翻。你看完了,就会明白,你是这棵大树上新长出来的一根枝条。你长得高,看得远,是因为下面的根,扎得很深,很久。